这句话让若麦猛地抬起了头。
“它把我做噩梦的资格都抢走了,”仁菜的声音在这里出现了第一个微小的裂痕,像是平静的水面上终于泛起了一圈涟漪,“那我只好自己往前走了。”
林祈站在几步开外。
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眼睑轻轻垂了一下。
她没有出声,只是在阳光里把视线移向仁菜,在她侧脸上停留了好几秒。
然后她把目光收了回去,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面。
从枝叶缝隙里漏下的光斑正好落在她的脚尖上,她盯着那片光斑看了很久,像是在上面读到了某行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字。
跟在一行人身后的虎斑猫甩了一下尾巴。
那条尾巴在空中画了一个小小的弧形,然后落在石板路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啪”。
它用后腿挠了挠耳朵,动作笨拙而认真,耳朵在它的爪子下被翻过来又翻过去,露出里面粉色的皮肤。
挠完之后它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露出两颗尖锐的虎牙,然后继续摇摇晃晃地跟上队伍,肚皮一颠一颠的,和刚才一样懒散。
少女站在原地没有动。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下巴上有几道被指甲掐出的浅浅痕迹,大概是她刚才握拳时不小心划到的。
她没有擦眼泪,也没有再追问更多。
她看着若麦跟上仁菜的脚步,用一种“刚才什么都没听到”的表情走到仁菜左边,但走近的时候肩膀若有若无地碰了一下仁菜的肩膀,那只被仁菜拉过袖子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像是随时准备好被再次拉住。
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深到她的肩膀跟着往上提了一大截,胸口膨胀到极限,然后停在那里。
停了两秒,三秒,像是要把肺里积压了太多天的浊气全部置换出去。
然后她猛地呼出来,那口气带着一点颤抖的声音,像是打开了某个生了锈的阀门。
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自己发红的眼眶。
揉的力道很大,大到指关节划过眼皮时会留下白色的痕迹,然后很快被血液回流染成红色。
她把眼角的泪痕蹭在手背上,又用袖口胡乱擦了擦鼻子下方的位置。
擦完之后她的脸看起来很狼狈,但她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她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这一次她不再落后一臂。
她的脚步还是有点碎,但已经不是刚才那种试探性的碎步了,而是一种正在努力调整节奏、努力让自己跟上队伍的步伐。
虎斑猫在她脚边蹭了一下,毛茸茸的身体贴着脚踝滑过去,留下一小片温热的触感。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猫,嘴角动了动,大概是想笑一下,但没有成功。
神社在镇子边上的一座小山坡上。
旧参道的石板台阶被岁月磨去了棱角,每一级石阶的中间部分都被无数双脚印打磨得光滑发亮,而边缘则长满了青苔,绿得深沉而湿润,像是给整条参道镶上了一层绒布边框。
两旁的杉树高得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树冠,树冠在头顶上方互相交错,把天空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
阳光只能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长了青苔的石阶上洒出一片一片细碎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轻轻晃动,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生物在石阶上跳跃着往上走。
这里的温度比山下凉了好几度,从参道口走上来不到五分钟,裸露的手臂上就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鸟居站在参道的顶端。
它的朱红色已经褪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纹理粗粝而清晰,像是老人手背上的血管。
两根立柱的底部被青苔侵蚀了一小截,绿色的苔衣沿着木纹向上蔓延,在距离地面约莫一尺的位置停了下来,像是一条自然界自行画下的分界线。
但站在鸟居下面仰头看的时候,仍然能感觉到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了肩膀的肃穆。
是恐惧,不是压迫,而是一种更温和的、更古老的提醒:
你正在跨过一个界限。
夏目在鸟居下站定。
他转过身,面对着跟在身后的所有人。阳光正好从鸟居的正上方倾泻下来,在他金色的发丝上镀了一层微光。
他的表情和来时没有太大变化,依旧是那种温和的、带着一点距离感的平静,但他的肩膀微微后收了一点,像是从这一刻开始,他不再只是走在前面带路的人,而是要开始履行某个已经准备多时的职责。
虎斑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队伍末尾窜到了前面。
四条短腿在石阶上交替得飞快,肚皮几乎没来得及贴到地面就弹起来,轻松地来到了鸟居旁边。
然后它纵身一跃,精准地落在鸟居旁边的石柱底座上,把自己盘成一个毛茸茸的圆球,尾巴绕过来盖住鼻子,眯着眼睛开始打盹。
夏目低头看了看它。
他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视线从虎斑猫身上收回来,重新投向参道的方向。
他在等。
若麦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只看到空荡荡的石阶和随风摇曳的杉树影,什么也没有。
她皱了皱眉,正要开口问,嘴巴张了一半就被一阵从石阶下的来者吸引了注意。
一只白色的肥猫从石阶下面慢悠悠地走了上来。
它的体型比普通的家猫大了不止一圈。
不,这么形容还是太保守了。
它看起来至少是一只普通家猫的三倍重,白色的皮毛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暖色光泽,肚皮几乎贴着石阶,每往上走一级,那块晃悠悠的肚子就会轻轻擦过石板边缘。
它的两条短腿一左一右地交替往前迈,动作笨拙但节奏从容,每走一步耳朵就跟着轻轻晃一下,棕色的眼睛半眯着,嘴巴微微上翘,看起来像是在品味什么只有它能尝到的美味。
它走到鸟居下停住了。
它仰起头,看了夏目一眼。
然后它弯下后腿,收缩肌肉,纵身一跃。
以它的体型来说,这一跃称得上是反物理学级别的轻盈。
落地时它已经稳稳地蹲在夏目右边的肩膀上,四条腿熟练地找到平衡点,尾巴绕过来搭在夏目的后颈上,毛茸茸的白色尾巴尖刚好垂到夏目的锁骨位置,像一条活体围巾。
“猫咪老师。”
夏目偏过头,看着肩上那只肥猫,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不易察觉的放心。
那声音和他平时说话的语气没有太大区别,但如果仔细听,就能发现尾音微微上扬了一点。
“啊!我记得它!”
初音指着猫咪老师,声音高了半拍。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睁得滚圆,瞳孔里亮晶晶的。
“是我们刚下车的时候遇到的那只肥猫!”
“肥猫”两个字一出口,空气里出现了大约零点五秒的沉默。
猫咪老师慢悠悠地把头转向初音。
那个转头动作称得上是优雅的慢动作。
先是耳朵微微往后转了三十度,然后是下巴跟着耳朵的方向移动,最后才是那双眯成两条缝的眼睛对准了初音的脸。
它张开嘴。
“这么直白可是很不礼貌的哦。”
嘴巴一张一合,吐出的字正腔圆。
不是那种模糊的、勉强能辨认出意思的发音,而是清清楚楚的、每一个音节都踩在标准东京腔调上的日语。
“猫居然会说话!!!”
初音的尖叫把栖息在杉树上的几只乌鸦惊得扑棱棱飞了起来。
她往后跳了一步,双手本能地往旁边一抓,抓住了站在她旁边的林祈的手,然后把林祈整个人护至了自己身前。
“难道你是妖怪!!姐姐!!!”
林祈被她这个动作带得往前踉跄了半步。
她的肩膀被初音死死按住,后背完完全全地充当了一面人肉盾牌,把初音挡得严严实实。
初音从林祈的肩膀后面露出半张脸,夸张地看着那只带点膘肥的猫。
林祈偏过头。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无奈,显然对当人肉盾牌这件事也没什么意见。
她抬起没有被初音抓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初音抓在自己手臂上的手背。
拍了两下,节奏很慢,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小动物。
“好啦好啦,只是一只会说话的猫而已,别怕。”
见识过了一大堆超自然事件,一只会说话的肥猫在她的认知体系里,充其量只能排进“有趣”的范畴。
对林祈来说,连“惊讶”都算不上,更不要说“恐惧”了。
祥子站在林祈左边。
她的视线在猫咪老师圆滚滚的肚子上停了一拍。
那一拍很短,大概零点几秒,但那零点几秒里她的目光明显在那个从夏目肩头垂下来的白色肚皮上聚焦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头转了回去。
小睦站在祥子旁边。
她看了那只猫大概两秒。
不多不少,刚好是她的注意力在不感兴趣的事物上能维持的最大时长。
然后移开了视线,开始低头看石阶缝隙里长出的一株小小的紫色野花。
比起灵魂互换之类的超自然体验,一只会说话的猫在她那个只有她自己知道如何排序的“这个世界上需要惊讶的事情”榜单上,大概连前十都排不进去。
两位本地人的反应比初音平静得多。
若麦叉着腰,上下打量着猫咪老师。
她的视线从那双眯成缝的眼睛开始,沿着圆弧形的脸颊往下,经过那圈格外厚实的皮毛,最后停在那个悬在半空中轻轻晃荡的肚皮上。
她嘴角微微翘起,不是憋笑憋出来的弧度,而是一种“原来如此”的、带着某种被印证了的满足感的弧度。
这不能怪她。
熊本这地方,她是从小听着老人讲各种妖怪故事长大的。
河里住着河童,山里有山姥,老房子里的狸猫会在半夜敲你的门然后变成你死去的祖母的样子。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人,对超自然现象的接受阈值本来就比东京人高出一大截。
一只会说话的猫对她来说更像是童年睡前故事里的角色终于登场了,而不是什么需要惊慌失措的突发事件。
倒是仁菜也一脸惊讶地看着猫咪老师,反倒是感觉有些新鲜。
甚至她还有点想上去摸一下,不过看着夏目的样子,倒也没好意思开口问能不能摸。
猫咪老师从夏目的肩头跳下来。
它落地的动作完全看不出那具身体的真实重量,四只白色爪子同时接触石柱底座,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胡须甚至没有颤动。
它盘起两条短前腿,把尾巴收过来盖在自己的爪子上,摆出一副“好了正事时间到了你们这些人类快点进入正题”的姿态。
那姿态里有一种很明显的、刻意为之的不耐烦,但尾尖在爪子上轻轻拍打的节奏出卖了它想看戏的期待。
夏目上前半步。
那半步不大,但他的靴底落在石板上的声音像是一个温和的、不容忽视的提示音。
参道两侧杉树的枝叶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那声音从高处往下倾泻,一波接一波,像是这座山本身在发出一声长长的、缓慢的呼吸。
夏目站在鸟居的正下方,后背对着神社的方向,面朝着站在参道上的所有人。
他的视线落在仁菜和那个少女之间那大约一臂的空隙上。
风从参道上方吹下来,把鸟居旁那棵老杉树的枝叶吹得沙沙作响。
一片细长的杉叶从高处旋落,在空中翻转了几圈,不偏不倚地落在那道一臂宽的空隙里,横在仁菜和少女之间的石板路面上。
“接下来,我会帮忙做一个仪式。”
夏目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是一位身在凡界的神祇一般。
一样的平稳,一样的耐心,一样的像在做一件已经做过很多次但仍然每一次都很认真对待的事。
就是很平常的、很踏实的陈述,像是在说“接下来我会煮一壶茶”或者“接下来我们走这条路”。
然后他看向仁菜和那个少女。
他的视线先落在仁菜身上,停了大概一秒,然后移向那个还跪坐在石阶上的少女。
“然后就看你们俩了。”
仁菜转过头。
她看向鸟居下方那片空荡荡的参道。
阳光穿过杉树叶洒在石阶上,风一吹,光斑就轻轻晃动。
那里的空气微微扭曲了一瞬间。
也许是被阳光加热后产生的自然现象,也许是别的什么肉眼无法捕捉的存在正在等待着某个答案。
她看了几秒,然后收回视线。
她做出决定的时间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短得多。
她又看了看旁边的人。
若麦注意到她的视线,把原本抱在胸前的手臂垂到身侧,用这个动作无声地告诉她“我在”;林祈对她轻轻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包含的意味很明确;初音从林祈肩膀后面完全走了出来,站直了身体,用两只手在身前对她比了一个小小的加油手势;祥子牵着小睦站在稍远处,安静得像两个守望者,她们没有说话,但她们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支持的态度。
然后她看回夏目。
“我们……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