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木屋二楼阳台,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将木质栏杆和地板染成淡淡的银白色。
营地的灯火已经熄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夜灯在远处零星闪烁,偶尔传来几声宝可梦的悠长鸣叫,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乔伊树独自站在阳台上,双手搭着栏杆。
振翼发飘在他肩侧,眼睛半眯着,尾巴懒洋洋地轻轻摆动,像一只不愿睡去的猫。
树望着夜空,没有说话。
但他脑海里,有一些很久远的画面,正像退潮后的沙滩一样,一点一点浮现出来。
那是一个小小的电视机。屏幕不大,画质也不算清晰,但每周日晚上,他都会准时守在电视机前。
片头曲响起的时候,他会跟着哼。
那个戴着红白帽的少年,元气满满地喊着口号。
“宝可梦,就决定是你了!”
那是他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的开端。从小学到初中,从高中到大学,从少年到青年。身边的同学换了又换,喜欢的游戏和动漫也换了一茬又一茬。
只有那个戴着红白帽的少年,始终在那里。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真的会来到这个世界。
更没想过,那个戴着红白帽的少年,现在就睡在隔壁房间。
树侧耳听了听。果然,隐约的鼾声从隔壁窗户飘出来,属于真新镇单细胞生物的纯粹。
树忍不住弯起嘴角。
傻东西啊。
他摇了摇头,重新望向夜空。
今晚的月色太好了,好得让人想哼点什么。
那些旋律在记忆里沉睡了很多年,此刻忽然苏醒过来。
“无论是火中水中草中森林中——”
他顿了顿,继续哼下去。声音断断续续,有些地方记不清了,有些地方跑了调,但他没有停。
“土中云中那个女孩的裙摆中——”
振翼发抬起头,红宝石眼睛看着他。
“虽然相当相当相当相当辛苦——”
“但一定能得到那个,那个什么来着?”
他卡壳了,皱着眉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放弃了。
“反正就是那个。”他自言自语,“得到那个,得到梦想,得到未来,得到,反正什么都得到了。”
振翼发歪着头看他。
“谬?”(你在哼什么?)
树没有回答。他只是继续哼着,那些残缺的旋律像散落的珠子,在月光下轻轻滚动。
他没有注意到——
阳台门的阴影里,一个浅金色的身影,已经站了很久。
莉莉艾本是睡不着出来透气的。
晚餐后大家讨论节目讨论到很晚,她回到房间后却怎么也睡不着。
最后她放弃了,披上薄外套,轻轻推开门,准备去阳台站一会儿。
然后她听见了那首歌。
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住了。
那旋律很简单,甚至有些幼稚,像是某个动画片的主题曲。但树的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情绪。
不是他平时那种沉稳。而是一种很遥远的东西。
像是怀念、像是叹息、像是隔着很长很长的时光,对某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温柔地告别。
莉莉艾站在门后,没有立刻走出去。
她听着那断断续续的旋律。
她忽然觉得,此刻的树离她很远。远到好像随时会消失一样。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猛地一紧。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树明明就在几步之外,她甚至能听到他偶尔卡壳时发出的轻微气音。
但那种“遥远感”是真实的,真实得让她有些害怕。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树听到身后的动静,回过头。
月光下,莉莉艾站在阳台门边,浅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身上披着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翠绿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透,正静静地望着他。
“还没睡?”树愣了一下。
莉莉艾摇摇头。
她走到他身边,双手搭上栏杆,和他并肩站着。距离不近也不远,刚好能闻到彼此身上淡淡的沐浴露香气。
“你刚才哼的是什么?”她轻声问。
树沉默了两秒。
“一首老歌。”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很久以前......在一个很远的地方听过的。”
莉莉艾侧头看他。
月光下,少年的嘴唇微微抿着。他望着远处的森林,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什么歌?”她问。
树想了想。
“讲一个少年和他的搭档。”他说,“一起旅行,一起变强,一起经历很多冒险的故事。”
“是宝可梦的歌?”
“嗯。”
莉莉艾没有再追问“那个很远的地方”是哪里。但她记住了他声音里的那种情绪。
两人并肩站着,安静了很久。
莉莉艾忽然开口。
“树,你把这首歌录下来给我吧。”
树转过头看她,有些意外:“啊?”
莉莉艾没有移开视线。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两汪清澈的湖水。
“我想试着用钢琴弹出来。”
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别闹。我就是随口哼哼,跑调是常态。你听这玩意儿扒谱,弹出来观众能听懂算我输。”
“没关系。”
“而且没有谱子,你怎么弹?”
“我听一遍,然后自己试。”
树摇头:“太难了。算了吧。”
他转过身,准备回屋。
身后传来莉莉艾的声音:
“树。”
他回头。
莉莉艾看着他。月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翠绿色的眼眸里,有一种柔软的固执。
她没有说话。
但她微微偏了偏头,浅金色的发丝滑过肩头,滑过锁骨,垂落在胸前。
那双眼睛就那么望着他,随后莉莉艾轻轻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很多:
“求你了,好不好?”
树:“........”
树沉默了整整三秒。然后他清了清嗓子,努力维持面部肌肉的稳定。
行,好的,我输了。
“录可以。”树的声音努力保持平稳,但耳尖已经开始发热。
“但是——”他伸出食指,努力找回一点主动权,“跑调了不管。弹不出来也别怪我。”
莉莉艾的眼中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但她抿住嘴,认真地点了点头。
“嗯,不管。”
振翼发在树肩头目睹了全程。
红宝石眼睛先是看看自家训练家,耳尖红了。再看看莉莉艾嘴角的笑意。
它默默翻了个白眼。呵,人类。
它把脑袋转过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回到树房间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振翼发飘到枕头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眼睛眯起来,一副“你们随便折腾反正我睡了”的样子。但耳朵尖还竖着,明显在偷听。
树从床头柜上拿起录音器。
莉莉艾坐在他床边,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音乐会开始的观众。
“准备好了?”树问。
莉莉艾点头。
树清了清嗓子,点开录音键。“咳咳——试音试音。”
他对着录音器说了一句废话,然后深吸一口气。
“嗯,这首歌叫........目标是宝可梦大师。”
他开始唱。
“无论是火中水中草中森林中——”
他唱得很认真。虽然有些地方确实跑了调,有些地方的歌词记不清就哼着带过,但他真的在努力把那首二十多年前的旋律,从记忆深处挖出来。
“土中云中那个女孩的裙摆中——”
莉莉艾安静地听着。她看着树的侧脸,看着月光在他脸上投下的光影,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
“虽然相当相当相当相当辛苦——”
直到录音结束。房间安静了几秒。
莉莉艾伸出手。
树把录音器递给她。两人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
“拿去。”树说,移开视线,“毁了咱俩的友谊你别怪我。”
莉莉艾把通讯器小心地收好,像是收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不会的。”她说。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然后她回过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浅金色的长发上,泛着淡淡的光晕。
“晚安,树。”
“晚安。”
门关上。树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向床边。振翼发已经睁开了一只眼睛,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树:“.........干嘛!”
振翼发飘起来,悬停在他脸正上方,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谬。”(刚才那个人类幼崽看你的时候,你心跳乱了。)
树:“.........闭嘴。”
“谬谬。”(略略略,我不闭。)
树深吸一口气,伸手想把她拨开。振翼发灵活地闪了一下,继续飘在那里,继续盯着他。
“谬~”(而且你现在心跳还是乱的。)
树:“........你是我妈吗?”
“谬。”(不是。但我是你发姐。性质差不多。)
树放弃了。他把被子蒙到头上,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
“睡觉。”
振翼发轻轻笑了一声,飘回枕头上,在他脑袋旁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下来。
人类啊。
莉莉艾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
她轻轻推开门,没有开灯。月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
蚊香蝌蚪已经睡着了,圆滚滚的蓝色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莉莉艾走到床边,坐下来。
她从包里取出一架便携式电子琴,那是她出发前碧珂特意带上的,没想到真的派上了用场。
她戴上耳机,点开那段录音。
树的歌声从耳机里传来,带着一点点电流的杂音。
“无论是火中水中草中森林中……”
莉莉艾闭上眼睛,专注地听。
随后她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把手指放在琴键上。
凌晨一点。
蚊香蝌蚪被断断续续的琴声吵醒了。它看着自家训练家戴着耳机,眉头紧锁。
干嘛呢?蚊香蝌蚪表示疑惑。
凌晨一点半。
莉莉艾摘下耳机,仰头靠在椅背上。
她的眼睛有点酸,手指有点僵,大脑已经快要放弃思考。
蚊香蝌蚪再次探出脑袋,小心地看着她。
“蝌蚪?”(还行吗?)
莉莉艾低头,对上那双小眼睛。
她放弃了。“我弹不出来。”她说。
蚊香蝌蚪走到她手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指。
“蝌蚪蝌蚪。”(没关系,明天继续。)
莉莉艾看着它,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她伸出手,把蚊香蝌蚪轻轻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
“谢谢你。”她轻声说。
蚊香蝌蚪仰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蝌蚪!”(不客气!)
莉莉艾抱着蚊香蝌蚪,望着窗外出神。
月光如水,洒在窗台上。
她想起那首歌里树的情绪。想起他说“很久以前,在一个很远的地方”时,眼睛里的东西。
那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怀念。
莉莉艾不知道那个“很远的地方”是哪里。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有些问题不该问。
但她想让那首歌,在营火晚会上被好好地演奏出来。
不是为了积分,不是为了节目。
只是.....想让那个人知道,他唱的歌,有人认真地听了。
她偷偷溜到楼下,站在通讯机器面前。
莉莉艾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这个时间点,阿罗拉应该是下午。母亲应该在工作,或者在书房里批文件。
虽然她的能力不够,但是她知道母亲或许有办法。
莉莉艾咬了咬嘴唇。然后,她深吸一口气。
手指落了下去。
嘟——嘟——
电话接通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