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讯器的屏幕亮起时,莉莉艾的手指还搭在边缘,没有移开。
画面闪烁了两下,然后稳定下来。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屏幕上。
浅金色的长发整齐地挽在脑后,翡翠般的眼眸带着冷静与优雅,背景是落地窗外黄昏时分的以太乐园,海面被夕阳染成橘红色。
露莎米奈。
“莉莉艾?”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但莉莉艾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一丝意外。这个时间点,在关都地区应该是凌晨了吧。
“妈妈。”莉莉艾轻声应道。
屏幕那边的露莎米奈微微偏头,目光透过屏幕打量着女儿。莉莉艾的头发有些散乱,披着一件薄外套,背景是光线昏暗的房间,很明显,已经是深夜了。
“这么晚还没睡?”露莎米奈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关切。
莉莉艾抿了抿唇,没有绕弯子。
“妈妈,我想请您帮个忙。”
露莎米奈的眉梢微微扬起。女儿很少这样直接开口请求什么。
“说吧。”
“夏令营最后一天有营火晚会,每个小队要准备节目。”莉莉艾简洁地说明情况。“我负责钢琴伴奏。但是..........”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有一首歌,我想在晚会上弹。但是我没有谱子,所以......”
露莎米奈安静地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她看着屏幕里的女儿,莉莉艾的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是熬夜的痕迹。
“有录音吗?”露莎米奈问。
“有。我发给您。”
莉莉艾低下头,在通讯器上操作了几下。几秒钟后,露莎米奈那边传来接收文件的提示音。
莉莉艾抬起头,看着屏幕。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却比之前更加清晰:
“妈妈,这首歌对我很重要。我想把它弹好。”
露莎米奈看着女儿。
那双翡翠色的眼眸,此刻正透过屏幕,直直地望着她。露莎米奈静静地看着莉莉艾。
然后她点了点头,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
“知道了。”
通讯挂断。
屏幕暗下去的瞬间,莉莉艾轻轻舒了一口气。她靠回椅背上,望着窗外的月光,摸了摸趴在腿上的蚊香蝌蚪。
蚊香蝌蚪仰起头望着她。“蝌蚪?”(没事吧?)
莉莉艾低头,轻轻笑了。
“没事。”她说,“妈妈答应了。”
蚊香蝌蚪不太懂人类的通讯和扒谱是什么意思,但它看到训练家笑了,于是它也开心地晃了晃尾巴。
以太乐园理事长办公室。
落地窗外,阿罗拉的夕阳正在沉入海面,将天空和海水染成层层叠叠的橘红与金粉。但露莎米奈没有看风景。
她放下通讯器,点开莉莉艾传来的那段音频。
几秒钟的杂音后,一个男孩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
“咳咳——试音试音。”
露莎米奈眉头微微一皱。唱的很认真,有点跑调。
露莎米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但是,怎么是个男孩?
她想起莉莉艾刚才说“这首歌对我很重要”时,眼睛里的光。
那种光她见过。
很多年前,在镜子里的自己脸上。
那时她还只是一个年轻的母亲,抱着刚出生的莉莉艾,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心里想着:这个孩子,我要给她最好的一切。
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已经不太愿意去想了。
但现在,她的女儿在深夜打电话给她,用那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说“这首歌对我很重要”。
很重要。
露莎米奈的手指又敲了两下桌面。
坏了,我的莉莉艾。
她没有让自己继续想下去。
点开办公室角落的那架电子琴,露莎米奈坐了下来。
她不是专业音乐人。年轻时学过几年钢琴,后来忙于工作,早已生疏。但扒一段简单的旋律,应该还是可以的。
和弦怎么配来着?她试了几个,听起来乱七八糟。
她深吸一口气,在尝试了一遍,结果惨不忍睹。
露莎米奈盯着琴键。
很好,可以。她的音乐能力确实一般。
但这不是重点。
她站起身,走回办公桌前,按下内线。
“碧珂。”
“理事长?”碧珂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带着一丝意外——这个时间点,理事长通常不会找她。
“帮我联系阿罗拉最好的乐队。能扒谱、能编曲的,现在就叫来。”
“现在?”碧珂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讶。
“现在。”
又是一秒沉默。行吧,我的露莎米奈大人。
“.......需要多少人?”
露莎米奈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夜色中的海面。
她平静地开口:“能组成一支乐队的全部人手。”
碧珂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然后是她一贯干练的回应:“明白。我立刻去办。”
内线挂断。露莎米奈站在落地窗前,望着远处海面上最后一缕沉入地平线的橘红色。
她的音乐能力确实不行。
但她有别的手段。
以太乐园音乐厅。
这是一座中型音乐厅,平时用于乐园的演出和贵宾招待。但此刻,空旷的观众席一片黑暗,只有舞台上的灯光亮着。
碧珂站在舞台边缘,看着陆续抵达的人,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两小时。从理事长下达命令到现在,正好两小时。
此刻站在舞台上的,是十二人的专业团队。
首席编曲师,曾任卡洛斯皇家歌剧院音乐总监。
钢琴教授,阿罗拉音乐学院资历最深的钢琴系教授,曾经担任过莉莉艾的钢琴老师。
等等......
十二个人,整整齐齐。
碧珂端着咖啡杯,站在控制室玻璃窗前,看着舞台上的景象,小声嘀咕了一句:“小姐真是......被夫人宠到骨子里了。”
没有人听到她这句话。
舞台中央,露莎米奈换了一身简洁的米色套装,长发整齐地挽在脑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辛苦了。”露莎米奈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音乐厅里格外清晰,“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
“这段音频,是一个男孩清唱的一首歌。”
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天亮之前,我要完整的乐谱和伴奏带。”
没人问为什么,也无人露出惊讶的表情。毕竟,她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开始吧。”露莎米奈说完,走到观众席第一排,坐了下来。
随着,首席编曲师把音频导入专业软件,开始逐句分析。钢琴教授坐在他旁边,时不时低声交流。
工作正式开始。
一直凌晨五点半。
首席编曲师把最终的音频文件交给露莎米奈。他的眼睛里带着血丝,但表情是满意的。
“理事长大人,完成了。”
露莎米奈接过通讯器,点开播放。
露莎米奈听完,点了点头。
“辛苦了,酬劳会按三倍计算。”
没有人出声欢呼,但所有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放松的笑容。
碧珂端着咖啡杯走过来,轻声问:“理事长,要通知小姐吗?这个时间.......”
露莎米奈看了看窗外。东方的海平面上,已经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发过去。”她说,“让她早上就能看到。”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鸟鸣稀疏地响起。莉莉艾蜷缩在被子里,睡得并不安稳——脑海里总是盘旋着那些断断续续的音符。
莉莉艾猛地睁开眼睛,醒了。不行,她实在睡不着了。
浑浑噩噩中,她走到楼下通讯器前。
屏幕突然亮起,光线刺得她眯了眯眼。等视线聚焦,她看到的是:
来自:以太基金会——母亲大人
附件:两份
乐谱_钢琴谱.pdf
乐谱_总谱.pdf
音频文件_伴奏带_完整管弦乐版.mp3
莉莉艾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随后她点开那两份PDF。
钢琴谱——五线谱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指法和表情记号。总谱——十几页的乐谱,记录着每一个声部的音符。
她盯着屏幕,脑海中浮现出一些画面。她还很小的时候,母亲坐在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前,教她把小小的手指放在琴键上。
“哆。”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她那时还不太懂的耐心。
后来她长大了,琴盖落灰。琴房的门很少再打开。那些画面被她压在记忆深处,很久很久没有翻动过。
但现在,这些画面忽然浮了上来。
“妈妈.......”她轻声说,“你真的,很别扭。”
蚊香蝌蚪探出脑袋,看着她。
“蝌蚪?”(怎么了?)
莉莉艾低头看它,眼睛弯成月牙形。
“伴奏搞定啦。”她说。
蚊香蝌蚪眨了眨眼睛,开心地晃了晃尾巴。“蝌蚪!”(太好了!)
蚊香蝌蚪不懂什么是乐谱,他只知道莉莉艾很开心,莉莉艾开心,他也开心。
树揉着眼睛走下楼梯,准备去倒杯水。振翼发依旧窝在他头顶。
他走到客厅,愣了一下。
莉莉艾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浅金色的长发染成暖暖的色调。她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沓纸。
“这么早?”树走过去。
莉莉艾抬起头。“伴奏搞定啦。”她说。
树愣住。“......什么?”
莉莉艾把耳机递给他。
树狐疑地接过来,塞进耳朵里,点开播放。
树听完,摘下耳机。他看着莉莉艾,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怎么做到的?”
莉莉艾垂下眼睫,嘴角微微扬起。“哼哼哼,我妈妈帮忙找的人。”
树沉默了两秒。妈妈帮忙找的人?露莎米奈?
他看了一眼那沓厚厚的乐谱,又想起刚才耳机里那明显是专业乐队录制的伴奏带。
树的脑海里,缓缓浮现出几个大字:
钞 能 力 的 胜 利。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这就是金钱的力量吗?金钱的力量太伟大了!
振翼发在他头顶睁开眼睛,用翅膀尖戳了戳他的额头。
“谬?”(怎么了?傻了?)
树没有理她。
他只是看着莉莉艾。晨光里,女孩捧着乐谱,眉眼温柔,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
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莉莉艾站起身,把乐谱收进包里,抱着走向门口。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顿了顿。
晨光从门外照进来,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浅金色的发丝被风吹起,拂过他的手臂。
她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
“我会弹好的。”
然后她继续向前走,推开门,走进晨光里。
浅金色的背影轻盈而坚定,像一只终于找到方向的蝴蝶。
树站在原地,望着那扇轻轻关上的门。振翼发在他头顶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嗯。”他轻声说,像是回应那个早已消失在门后的身影。
“我知道了。”
夏令营第八天的清晨,就这样在晨光、乐谱和一个女孩的背影中,悄然开始了。
没有人知道,在遥远的阿罗拉,有一位母亲彻夜未眠,望着海面上的日出,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