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子,我不是什么如花,我的官职是都总管司走马承受公事!”
齐物揉揉耳朵,狐疑道:“什么官职这么长?”
骑着马的曹彪斜着眼看了一眼齐物。
“如花虽然好听,可你以后不能喊我如花郎君,可唤我曹承受官人!”
虽然齐物早就从其他小子嘴里知道这些。
可这些话从如花大官人嘴里蹦出来的时候,齐物还是忍不住绷紧了嘴角。
这官,是个正经官么?
曹彪见齐物瞪大眼睛,得意的准备继续说。
他虽有数百同僚,妹妹没有成为皇后之前大家还能说些话。
等妹妹成了皇后,他就是外戚......
是外戚就算了,走马承受又偏偏是一个紧要官职,负责监视。
直白的说,他是皇帝搁在外面的眼睛。
外戚加监视,能招人喜欢才怪。
他和同僚的话好似一下子说完了,他没有朋友。
“州治分四司,负责财赋运输的叫转运使司;负责司法和刑狱的叫提点刑狱司;负责粮库、救荒的叫提举常平司,负责一路的军政的安抚使司!”
齐物不说话,因为他不懂,这些他都插不上嘴。
“知道你和老赵走的近,平日嘻嘻哈哈就算了,我曹承受名义上是安抚使司下属.......”
齐物忍不住道:“他们管不住你是吧?”
骑在马上的曹彪扭头看着天边,得意道:“知道我背后的人么?”
“官家?”
曹彪露出笑脸,如此,更像如花了。
官家才掌管朝堂,和将门曹家联姻是必然,有了曹家的帮衬,他的这个皇帝才是真正的掌权。
如花以为齐物不懂,他也不想跟齐物说这些。
他用齐物,不是齐物能识字,而是齐物好用,不属于任何一人,人嫌狗厌的他需要情感的宣泄。
“白豹城最近很忙,这几日你就跟着我,我给你五天的时间,我要你把白豹城的军民给我统计清楚!”
齐物一愣,不解道:“不是写信么?”
“你的字能看么?”
“还写么?”
“写,恁写的字虽然难看,说的话却是招人喜欢,写完了我抄一遍。”
齐物准备点头,就在点头的那刻,忽然道:
“曹国舅,你能给我一个身份么?”
“嗤,不往你脸上刻字就已经是恩宠了,你知道的,烙了字,今后走到哪里你就是贼配军,还不知足么?”
“如何才能得到?”
曹彪看着牵马的齐物,这孩子多大他不知道。
可能十五六,也可能十四五,哪里人不知道,只知道是赵二虎等人从沟里捞起来的。
这厮的口音也有点问题,怪怪的。
见如花大官人不说话,齐物的心情有些低落,可他并不气馁。
没拒绝就是有希望,唯一的可能就是自己的利用价值不够。
不是齐物执着于此,而是必须要有一个身份。
赵二虎等人说过。
大宋朝虽在法律上废除了唐代严格的良贱制度,大量奴婢变为契约雇佣的“良人”。
可贱籍并未完全消失。
贱民是“四民之下”的存在,“畜产”,不能与平民通婚。
户籍就是生存的“硬通货”,没有户籍,连说“惨”的资格都排不上,直接沦为法律上的“非人”。
齐物现在是黑户,是“畜产”,也是“炮灰”。
别看现在活的像个人,谁也保不准明日会是什么样子。
没有人会嫌弃给自己干活的奴隶多。
三十里的路途,陷入了无声之中。
五月底的庆州,庄户已经把土地上的麦子收走了。
现在地里的人在播种粟、黄米、稷等耐旱的杂粮。
虽是一派繁忙的迹象......
可在干旱少雨的庆州,眼前的繁忙还是隐约呈现出一种怪异的落败之感,完全没有种下希望的那种期待感。
就像一个老人,能看到他活着。
也能看到他老了,还活的不好。
“你的手我看过,不像是一个握刀子的,倒像是一个拿笔杆子的手,我承认你会写字,但你的字是我见过最丑的。”
“受官人,我真的是宋人,真的!”
曹彪闻言一愣,话这么说没任何问题,可他却敏锐的感觉到了这话有点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还不如如花呢!
“如何证明呢?”
齐物在如花的注视下垂下脑袋,也没了说话的心情,牵着马,继续赶路。
三十里的路近乎要了齐物的半条命,粗劣的麻衣磨的“球”疼。
当落日余晖抛洒......
一座高大的夯土城门突然站在了余晖里。
如花笑起来,揉着裤裆的齐物也笑了起来。
城门口扭腰的舞女见有骑马的客人,立马来了精神,身姿扭动起来,鼓点也变得密集起来。
现在天热,穿的不多,单衣薄衫,一闪而逝间.......
齐物看向看到了大门上的铜扣!
待细看,又仿佛刚才是错觉。
舞蹈很攒劲,可跳舞的人长的却不咋样。
跳舞是她们的生计,长年累月的跳,身子晒的黝黑,人呢,并不是特别的好看。
“穿衣服的不好看,不穿衣服的才好看。”
如花的话才落下,异族舞女就围了上来,她们知道诱惑不了骑在马上的贵人,所以她们的目标就是齐物。
她们认为齐物是贵人的仆役。
虽是仆役,那也是贵人的仆役,贵人的仆役都是很有钱的。
大宋少马,能骑着一匹牙齿齐全,还没骟过的大马,这样的人根本看不上她们。
在急促的乐点中,舞女像蝴蝶一样在齐物面前旋转。
齐物看到的铆钉也越来越多。
可这一刻,齐物没有丝毫的情欲,虽不是圣人,可齐物看着她们,心里莫名的堵的慌。
受大人没说话,齐物不敢停留,牵着马继续往前,如花觉得有趣,得意道:
“赏!”
一把铜钱像撒喜糖一样撒了出去,动听的鼓点随之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是如花那讨厌的哈哈大笑声和众人的抢钱声。
“胡旋舞?”
“胡旋舞不实兴了,现在是大宋的天下,真要看,你得去汴京,等你看到她们之后,这一切,啧啧......”
“有多好看?”
曹彪舔舔嘴唇,离开汴京一年多,自己却感觉像是走了七八年。
“我说了多好看你也看不到,不过我可以告诉你,进了樊楼,你想破脑子都想不出里面的美人有多好看。”
齐物闻言顿时来了兴趣:
“樊楼?”
曹彪失了神,梦呓般喃喃道:
“就是樊楼,汴京七十二家正店之首,最初叫白矾楼,那里产酒,也产美人,算了,跟你说你也不知道......”
这话说得齐物心里痒痒。
齐物很想听,奈何这狗东西不讲了。
进了城,走了半盏茶后,一面巨大的旗帜缓缓地出现在面前,旗帜上绣着一个斗大的“宋”字。
看到旗帜,周围的噪杂随即消失。
那些乞讨的,跟在后面不怀好意的等等,待看到这两人朝着白豹城衙门而去的时候,明智的选择离开。
庆州虽乱,却依旧是大宋的天下。
近些年来北面的西夏实力越来越强,可在名义上,此刻的他们还是大宋的属国。
因此,生活在这里的人需要看大宋的脸色。
需要夹着尾巴。
尾巴若是没夹好,事情就会变得有趣。
那些脸上刺字,身上雕龙画虎,个个有“前科”的且被人称为“贼配军”的军汉会告诉这些想闹事的人......
不听话真的会被打屁股。
因为,这群说话好听,个个都有手艺的贼配军才是最能闹事的人。
衙门边上就是军寨。
曹彪是都总管司走马承受公事,是皇帝安排在地方的“特派员”,主要监察边防将帅的耳目。
他进军营像回家一样。
“你去那边报我的名号休息,明日我去寻你。”
如花指的地方就是脚店,一种中级的酒舍。
比脚店更高级的是正店, 正店有官方特批的酿酒权,规模大且豪华。
脚店无酿酒权,数量多。
进了脚店,招呼齐物的是一胡人,人没到,狐臭味却先扑面而来。
一双蓝汪汪的眼睛,在齐物还没注意他之前就把来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目光停留在齐物手里的马鞭上,见马鞭上镶嵌的宝石,眼睛猛的一亮。
齐物揉了揉鼻子,有些不习惯这里的味道。
招呼的人来了,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张笑嘻嘻的脸,齐物很想给这人起个外号。
哈士奇!
哈士奇的眼睛就是这颜色,看人也是这个样子,想法很高深,可眼眸里的贪欲却是让人一眼可见。
“住店?”
“你猜?”
流着党项人和西域番子血脉的颇超氏被噎了一下,他可不敢猜。
因为齐物的脖子比他白净,手也比他的白净。
以他多年的经验来看.....
皮肤和手很细嫩的人都很精贵。
“贵人一位,二楼靠东雅间下榻,热水准备,孩子们动起来,快快,动起来咯,贵人要休息了!”
等齐物来到二楼,这家店也安静下来。
雅间的门关上,颇超氏俯身在柜台上,看着齐物登记的名字,颇超氏挠挠头,然后又挠了挠头!
“姓齐?”
“爷,有说法?”
颇超氏眨了眨那双蓝汪汪的眼睛,喃喃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环庆都监也姓齐,你说他会不会是?”
“齐宗矩官人的亲眷?”
“嗯!”
“那我再去打听打听!”
见小厮起身要走,颇超氏立刻出手,抓住小厮的脖子给拉了回来:
“急什么,先派几个姑娘去试试这位爷的口味!”
“好!”
小厮闻言跑开,见小厮走开,颇超氏摸着自己的山羊胡喃喃自语道:
“齐宗矩,环庆都监齐宗矩和这个小子什么关系?”
......
“齐官人,你告诉我,柔远砦的番部巡检嵬通的人马变动是为何?”
齐宗矩不喜欢曹彪,不仅不喜欢,甚至还有点讨厌。
因为,曹彪是外戚,是皇帝的人,是来监视他的人,还是武将。
曹彪也不敢厉声质问齐宗矩。
因为他也有点怕这个齐宗矩。
在大宋,都监是一个很笼统又详细的官职。
笼统到有路分都监,州府都监,行营都监,官职也从二品到从八品不等。
也详细到职权
“环庆”是指环庆路,是为抵御和监视西夏而设立的一个一级军事行政区。
从陕西路析置,下辖庆、环、邠、宁四州及定边军。
这里的兵马调动都归他齐宗矩管。
齐宗矩端起茶碗,吹掉浮沫,隔着盖碗淡淡道:
“党项异族不安稳,这个理由够么?”
有了解释,曹彪赶紧借坡下驴,笑道:
“不敢,不敢,哦对了,下官捡了一个小子也姓齐,能文能武的,非常适合统计粮草。”
齐宗矩合上盖碗,陶瓷摩擦的清脆声传入人耳,众人猛的屏住了呼吸。
“姓曹的,你在监视我?”
众人都在猜曹彪该如何把话圆回去,谁料曹彪竟站起身,看着齐宗矩道:
“没错,你才发现么?”
“放肆!”
曹彪突然拿出一道金牌,高举头顶:“你大胆!”
金牌出现,齐宗矩无话可说。
看了曹彪一眼后,转身离开。
“齐官人,他在脚店等着呢!”
齐宗矩没来找什么齐物,在他的眼里,齐物这样的人连亲吻他靴子的资格都没有。
能被记住名字,那就是祖坟冒青烟。
曹彪恶心了齐宗矩,心里格外的得意。
齐宗矩不去,他去,他得带着相好的去。
看着曹彪身边左右的漂亮胡女,齐物很是佩服,因为这三个胡女以齐物的眼光来看真的很美。
“看什么看,滚开!”
齐物最讨厌曹彪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最气的是自己还反抗不了,闻言舔着脸道:
“国舅爷,如你不嫌弃,赏我一壶米酒,占你床榻一角,你们三个该忙就忙,我就在边上喝,我就看看,成么?”
看着搓着手,像那恶心大苍蝇,正一脸期待看着自己的齐物,曹彪愣住了。
在没见到齐物之前,他这一生见过最不要脸的人幺弟曹景植。
今日,曹景植不是最不要脸的,齐物比他更不要脸。
回到开封,这两人若是遇到一起,咦,去球吧。
“咦,我靠嫩羊,滚........”
(环庆都监管辖范围大致包括今甘肃东部的环江、马莲河流域,以及陕西的长武、武功、旬邑、礼泉等县。
都监在北宋初是握有实权的统兵官;王安石变法后渐成闲职;南宋时一度恢复,后转为治安捕盗。)
(在宋代,“大人”只用于称呼父亲等直系长辈,宋代庄绰在《鸡肋编》所言:“世惟子称父为大人,若施之于他,则众骇笑之矣”。
当面叫官员“大人”,在宋人听来无异于“认贼作父”。
在宋代,对官员的正确称呼应该是相公,官人,或者直接称呼对方的官位或差遣,‘大人’可以理解为爸爸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