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我里乖,我里乖,我里乖......”
齐物在这断断续续的“我里乖”声中沉沉的睡去。
那两个胡女是真的长的好看,是真的大美人。
可好看归好看,齐物现在只想要一个正式的身份,没有一个身份,随时会成为贱籍。
贱籍没地位,类似牲畜。
虽说律法规定“居作一年,即听附籍”,也就是说只要能在一个地方生活满一年,就能重新获得合法身份。
前提是你得能在这边陲之地活一年!
没有一个正式的身份,你赚的再多,那也是给别人赚的。
齐物现在属于厢军,万一哪天风向变了.....
自己的脸上怕是得多几个字。
刺字伴随一生,这辈子基本无望,刺青刻在脸上根本就洗不掉。
齐物觉得真要那样也太惨了。
没有什么虎躯一震,气场全开,卖弄才学,高官显贵立刻折服。
这些不是不存在,存在的前提是你能决定他的饭碗,或者能决定他的死活。
也别想着“黑户隐居”。
隐居是有钱人玩的,一个人躲在山里根本就活不了。
朝廷为了收税保甲制度极其严密,邻居连坐,三个月内报不上户籍,地方官就要受罚。
可以去依附豪强,去给人当个当佃客。
可,一旦成为当佃客,只要豪强不倒,你此生成为人的概率几乎为零,子子孙孙也是。
齐物已经看到数起,父母把刚出生的孩子捂死的人间悲剧。(苏轼记载:“岳、鄂间田野小人,例只养二男一女,过此辄杀之”)
孙猴子大闹天宫被压五百年,好歹还能看到头,有个盼头。
成了奴,盼头都没了!
齐物是真的想要个身份,无比的想。
天亮了,要干活了,齐物拿着死面饼朝着城中的衙署冲去。
这是曹国舅昨日关门前交代的,他没说做什么,只说到了就会明白。
衙署是白豹城最气派的建筑。
这些日子里,齐物一直在努力的吸取自己不明白,不知道的知识。
看到衙门,齐物的脑子立刻就想到了自己打听来的知识。
大宋的“衙门”分为中央朝廷与地方。
大宋目前最高行政机构是中书门下,也叫政事堂或都堂。
掌握最高军事大权的机构是枢密院;手握财政大权的是盐铁、度支、户部。
众人称之为三司。
这三方汴京朝廷的“巨头”,也是大宋目前最具权势的衙署。
在地方上,路级下设府、州、军、监,县。
府,州偏重民政,而军、监则分别侧重军事和财政。
知道归知道,可齐物却不知眼前的衙门是什么等级。
“什么人?”
看着手拿棍棒,怒目而视的衙役,齐物赶紧道:
“小子齐物,受都总管司走马承受公事曹相公之命,今日来衙门做事!”
“齐物?”
几个打着哈欠的衙役猛的一愣,远处那几个闻声也扔下手里的活,快步跑了过来,然后好奇的打量齐物。
一管事模样的人往前一步。
“哦,原来你就是齐物,啧啧,了不得,在这西垂边地能看到如此俊朗的少年郎君实属难得,难得啊!”
话是好话,齐物却觉得刺耳。
奈何,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自己现在连个身份都没有,就算说话刺耳,那也得忍着。
哪有什么事事遂心,不都是步步往前,努力让事事遂心。
齐物笨拙行行揖礼,随后抬头。
眼前说话之人是一个驼背,年龄猜不出多大。
来到这里,齐物只猜对了曹彪的大概年纪,其余人全错。
活重,油水少,大家都很显老。
有了前车之鉴,齐物不敢乱喊,而是快速的扫了一眼来人。
深青色皂衫,圆领缺胯衫,衣角常撩起扎在腰带里。
鞋子.....
齐物觉得这人脚上的那双皮靴能买自己的命。
再看他的脸,只能说“沧桑刚破了土,天真塌方的只剩一角!”
“跟我来!”
公事公办的话语冷的吓人,背虽驼,八字步却是走的官腔十足。
看到他的走路,齐物在心里给他起了个外号。
龟丞相。
龟丞相在前面走,齐物在后面跟着,看着腰间那跟着步伐一起摆动的玉珏,齐物觉得这个人应该不简单。
拐过三个弯,跟着龟丞相走进一间屋舍。
“姓名?”
“齐物!”
龟丞相看着齐物轻轻一笑,盯着齐物道:
“昨晚我就知道你的名字,哪个齐,又是哪个物呢?
不要觉得老朽多事,衙署不能让不干不净的的人随便进,进来的人要知根知底,不可不三不四。”
齐物点了点头:“整齐的齐,物品的物!”
龟丞相一愣,他就是故意把话说的难听,就是想看齐物气的拂袖而去。
只要齐物离开,那他就是自己走的,是姓曹的把人看错了。
万万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有点城府。
“哦,庄子《庄子·齐物论》的齐物,“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生死不过是“气”的聚散,“庄周亦可梦蝶”!”
看着摇头晃脑的龟丞相,齐物一愣,好像有点明白这人背为什么驼了。
“既然你叫齐物,我问你,所谓“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那什么是“庄周梦蝶”,什么又是“吾丧我”?”
话,齐物听懂了,“庄周梦蝶”也能懂一点,只知道是人话。
可“吾丧我”,这是什么?
见齐物眼睛瞪大,却无焦点,刘静玄突然笑了,这次笑得很开心。
原本以为那姓曹的会派个硬茬来,作为幕僚的自己在昨晚还想着该如何打发。
东翁在昨晚比以往晚睡了半个时辰。
在这一刻,刘静玄很想告诉东翁,不必忧愁,也不必挂怀。
一个半大小子,那肯定是没阅历。
没读过书,那就是没才学,也没家族根源。
没阅历,没学问,又无家族做靠山,这......
“来,写上名字,造册之后开始做事吧!”
形似枣核的“枣心笔”对齐物来说很难用,已经拿出全部本事,名字却写成了一坨。
刘静玄见字,嘴角紧绷,见齐物来自厢军,嘴角差点绷不住。
他今年三十七,四岁启蒙,八岁束发求学,十五岁开始考取功名。
奈何时运不济,没考上“贡士”不说,家族还牵扯进了贡品受贿案。
如果不是被庐州合肥守孝的包拯给拉了一把,刘静玄现在怕是被发配到“远恶军州”之地。
为了活下去他成了齐府幕宾。
明年就是景祐二年,他准备再考。
这一次他信心满满,因为这一次是新君亲政的以来的第一次取才,题目应该不会太难。
他觉得这一次,背靠齐家,他一定会高中贡士(礼部试)。
钻研学问一辈子的他虽然多次考不上,可无论怎么说,也是人中龙凤。
他的学问一点都不差。
从齐物写字落笔点的那个“丶”开始,他就能完全确定眼前这个齐物是真的没正统的对学问进行学习。
握笔姿势不对,落笔也不对。
对于把写字当做学问来钻研的刘静玄而言,他看的出来这不是装的。
这是真不会,装都装不出来那种。
擫、押、钩、格、抵!
三指斜执笔写法帖;五指竖执笔写大字,这齐物连悬腕都是错的。
别说写小字了,写大字都够呛!
“字,字还行不?”
看着齐物那希望人点评想获得认可的殷切目光,刘静玄非常直白道:
“行,比我家小儿四岁写的字强一点。”
“我不会用毛笔!”
刘静玄点了点头:“看出来了,你何止不会用笔,你的字写的都是错的,还不错,哈哈哈,哈哈哈.....”
龟丞相在大笑声中离开。
齐物以为龟丞相离开是给自己安排活去了,便一个人在衙门外围闲逛起来。
衙门也是夯土房,胜在一个气势上,整体呈“后墙高耸,前檐低垂”的特点。
(陇东地区如庆阳、平凉极为盛行,陇南多雨偏南方风格,常用双坡顶,河西走廊极干旱,则多是平顶。)
这个齐物能知道为什么。
这边多用夯土筑墙,雨水就是土墙最大天敌。
这么盖房子的好处就是雨水全排进院内,外墙一滴不沾。
还有一个更大的好处就是更好的收集雨水。
所以,别看这西北边陲之地穷的揭不开锅,可每家每户的院落却收拾的非常干净。
院子地面夯实得极硬,暗沟直通水窖。
每个住人的院子不说纤尘不染,干干净净却是家家必备。
因为,院子收集的水是极其珍贵的。
齐物把衙门的外院看完了,三个水窖都知道在什么方位了,龟丞相还没来。
马上就要到晌午饭点了,齐物的肚子开始叫唤了。
齐物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知道这里没好事。
“东家,曹走马承受公事这次安排的人应该是故意来气你的,年轻,学问差,而且性子也不是做大事的人!”
齐宗矩看了一眼下方院子乱转的齐物。
幕僚刘静玄说的对,但他不认可刘景玄的话。
曹彪这人虽难以相处,但并不是没脑子的人,反而是足够的聪慧。
“既然这样,姓曹的粗胚这是在点我?”
官场的门门道道太多,身处其中,能力是次要的,懂规矩、会站队、善逢迎才是生存第一要务。
“有司十分精神,三分办政事,七分奉上官!”
刘静玄把话记在了心里,思考片刻之后低声道:
“庆州柔远砦的番部巡检嵬通一直有个开疆扩土,一战成名的心。”
“继续说!”
“环庆路下辖庆、环、邠、宁四州及定边兵马调动都归大人你来管,自太祖杯酒释兵权后,军权,边将.....”
刘静玄把话说了一半,突然闭嘴不言。
齐宗矩也明白自己要怎么做了。
曹彪是皇帝的眼睛,现在这个眼睛看向了自己,自己自然要整顿衣冠,做个样子,以示敬畏。
“这个齐物?”
“昨晚小的就去查过,无根脚,小人物,小的斗胆猜想,这小子怕是曹相公故意递过来的一颗棋子!”
“他在点我?”
刘静玄点点头:“小的也是这么猜想的,但也不排除曹相公想把人安插进衙门。”
齐宗矩笑了,官做到这个地步他最不怕的就是下棋。
“是真的有本事也好,是眼线探子或者是来点我要注意的棋子也罢,来都来了,那就去干点活吧!”
“配军?”
“晌午了,该吃晌午饭了,派人去给齐物送口吃的,让他吃饱,然后去负责因罪刺配的“贼配军”!”
“遵命!”
齐物不知道他的“工作”已经被安排好了。
这个工作对所有人来说都非常具有挑战性,根本就不是一个好活。
配军,贼配军.......
配军和贼配军一样又不一样。
建隆二年,宋太祖采纳谋臣赵普的建议实行募兵制,宋太祖将其确立为“祖宗军制”。
招募的军士脸上就得刻字。
这个做法并非宋太祖开先河,而是直接继承来自晚唐五代时期的制度,为防止士兵逃亡,在身上刻字。
没钱没关系的刻在脸上,使了钱的,有关系的就会刺在手臂或手背。(非杜撰)
因为募兵制,无论是汴京都城的主力禁军,还是地方杂役部队厢军,都普遍存在“刺字”这一制度。
贼配军其实就是另一个群体。
有那么一群人,因为犯罪,被判处“刺配”刑的人,他们的脸上也会刺字。
刺配后多被发配到厢军中服苦役。
刺配不仅仅是刺字,包含脊杖,墨刑(面部刺字)和流刑,刺配替代的是死刑。(《宋史·刑法志三》)
齐物觉得这就是最早版本的劳动改造。
这群人因为都有前科,都是犯罪死罪的人。
到厢军之后,干最苦的活,挨最狠的打,打仗的时候还必须冲在最前面当炮灰。
不仅苦,地位还低,永无翻身之日。
因为地位实在太低,又因为罪犯也刺字。
在“重文轻武”国策和严苛兵制下很少有人看得起这群人,再加上犯罪的人脸上也刺字。
所以,贼配军就成了骂人的词,非常的恶毒。
骂人贼配军和骂人死刑犯是一个意思。
犯人刺配后,属于厢军,到达发配地,这群人多被发配到专门的牢城营。
根据年龄,手艺,会不会来事,来划分,从事修路、造兵器、养马等等等。
“你说,我明日要去牢城营?”
龟丞相笑着点头:“对,去牢城营,不过你放心,你是曹相公的人,你去了是管事,这是个肥差!”
齐物笑不出来。
什么狗屁的去牢城营,说白了就是劳改营。
斥候胡九思的徒儿小钻风给齐物讲过,牢城营就是专门收押、监管“刺配”罪犯的地方。
也就说,关在里面的十个人,最少五个死刑犯。
这西北都苦的要吃土了,还能有什么狗屁的肥差。
就算是肥差,自己这样没背景后台的,只要伸手,那就是要死了。
见齐物不吭声,刘静玄挺了挺腰杆,淡淡道:
“不是明日,是马上,记住,这是军令。”
齐物微微颔首,抱拳,轻声道:“敢问是何职?!”
“差拨!”
齐物又开心了起来,自己去那里干事,岂不是成了狱警?
现在的自己就怕没活干,没活干就没用,只要有活干就有用。
“日韩干,走了啊!”
见齐物竟然嘴角带着笑意离开,刘静玄虽不明白,可不由的再次挺了挺腰杆,冲着离开的齐物轻蔑道。
“贼配军!”
(宋朝的北宋佃客生活是真的很惨。
王之道《乞止取佃客劄子》(《相山集》卷二十二):“富家巨室”对逃难佃客“争相攘夺”,贫弱者只能“勉从驱使”。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四百四十五法律条文记载:“佃客犯主,加凡人一等。主犯之,杖以下勿论,徒以上减凡人一等。”
《宋史·刘师道传》:记载:“川峡豪民多旁户,以小民役属者为佃客,使之如奴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