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齐物?”
弓着腰的齐物陪着笑,眼前之人就是管营,右手小臂上,赫然露出一片黑青色的刺字!
大概是有些年头了。
墨色已洇进肉里,边缘长出一层粗皮,字有点多,字迹模糊了棱角,看不大清楚。
赵二哥讲过,配军的的刺青会刺部队番号 和个人编号。
因为刺青的用途就是防止士兵逃跑和识别身份的。
如果被调往其他部队,还需更改刺字。
眼前的管营应该是一个有本事的,他的刺青在胳膊上,不像他人刺在脸上。
听驿站乘传的‘快递小哥’讲过,管营就是牢城营里的老大,是坐在那里喝茶的享福的好职位。
管营是官职,虽是低级武官,却有编制,油水惊人。
管营能总揽营内所有事务。
不仅分配何种劳役,还能决定新囚犯是否打“杀威棒”的土皇帝,是绝对的肥差。
用齐物的话来说,这个职位就是监狱长兼劳改大队长。
核心且独立的审批权,巨大的利益交换和人情变现空间。
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说一句这个职位是真的肥差。
管营之下就是“差拨”。
差拨负责日常看管、执行“杀威棒”,借此可拿一点钱,独食是吃不了的,因为要孝敬管营。
管营是这里权力最大的人。
“回孟管营的话,小子正是齐物,走曹相公的路子,来到这里,在你的手底下混口饭吃,还望管营多担待。”
孟管营察觉到齐物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不慌不忙放下袖子,遮住刺青,淡淡一笑。
在他的眼里,齐物是个狗屁,弄死了也不会有人来问怎么死的。
可若是和曹相公有干系,那就是另一回事。
整个大宋,谁不知道真定曹氏。
曹彬是大宋开国第一良将,率军灭后蜀,南唐,北汉,官至武将顶峰枢密使,病逝后追封郡王。
当之无愧的第一武将世家。
曹彬死后,家族圣眷更盛。
长子曹璨掌禁军十余年,四子曹玮威震西北,父子同列昭勋阁,七子曹琮亦官至殿前都指挥使。
如今曹家传到了第三代。
曹彬的第五子曹玘,他女儿在今年的九月将正式昭告天下后成为大宋的皇后。
曹玘的庶子曹彪在这里是都总管司走马承受公事,行监视之权。
孟管营是低级武官,军伍出来的他深知曹家在大宋是何等的实力。
齐物又被晾着,孟管营突然一声不吭的离开,屋子又变得空荡荡的。
齐物疑惑的揉了揉脸,心中暗自复盘刚才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没做对。
“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孟管营喝下一口凉茶,看着手底下那一排的“差拨”沉声发问,他迫切的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是真的,脚店的掌柜能作证。”
话音落下,边上一人也跟着说道:
“什么真的假的,管营你若是不放心,就让他去管那些腌臜货,最多一个月,他就消停了,来到牢城营......”
汉子猛的闭上嘴,脸上淌着茶水,和快泡腐的茶叶碎碎。
孟管营看着汉子冷笑道:
“没脑子的蠢货,那小子和曹家人认识,不是那些没根脚的,还有,爷爷我不想在这西北吃沙子了!”
管营虽好,可再好也抵不上汴京,那里才是活人的好地方。
西北要是真的好,这些异族也就不会把“打进中原”挂在嘴边。
“相公,他也姓齐!”
话音落下,众人都不在说话,孟管营也觉得头疼。
齐宗矩都监在这里大小政务一把抓,这小子又恰恰姓齐,最大的问题是孟管营根本不敢去问。
单不说文武之间的间隙,两人的级别是真的云泥之别。
为了这么一个小事,一个小人物去问地方最大的长官,怎么问,怎么呈上去?
就算问到了,万一是真的呢?
“老张,你的意思呢?”
“相公,我的意思是,既然现在我们不知道这小子是来查我们的,还是来做事的,那我们便正常处理!”
孟管营眯着眼喃喃道:“先看看?”
“对,先看看,我们正常对他,不晾着他,不得罪他,也不让他来插手我们的事,相公觉得如何?”
“也只能如此,但我还是想试试,我不喜欢不安稳!”
.......
屋子里又来了人,一股子臭脚丫子味。
齐物揉揉鼻子,抬起头就看到一张发笑的脸,牙很黄,人也长的不好看。
“齐相公跟我来!”
跨过门槛,这人落下半步身子和齐物持平,然后轻声道:
“我叫高升,步步高升的高升,是这里的差拨。”
“高差拨你好!”
高升摆摆手,发黄的眼眸看着齐物继续道:
“孟相公有差事在身,特意叮嘱我来接待你,莫怪!”
齐物赶紧道:“不敢!”
“咱们这边因为靠近边关,营会大一些,在你没来之前这里有二十三个差拨,今日开始便是二十四个了。”
齐物听的认真,像个认真的学生。
“咱们这里最大的是孟管营,因为是边关之地,周边各堡,各城的六个营汇聚一起,人数比较多了!”
见齐物听的认真,高升很是得意。
“孟管营是咱们二十四个差拨的天,营地很大,关有贼人一千余,所以还有节级(管教)、小牢子(狱警)等!”
齐物一愣,忍不住道:“一千余?”
高升笑而不语,大宋这么大,新囚入营先打一百杀威棒是标准。
不打怎么搞钱,光凭那点月钱能做什么,只要把规矩立好了.....
这才是生财之道。
也因为如此,人数就不确定了。
因为随时有人会死,病死,饿死,老死,累死以及被打死,所以没闲工夫去统计确切人数。
反正都是死刑犯,死了就死了。
天高皇帝远,只要不死的太多把提刑官招来,基本没有任何问题。
高升来接待齐物,就是试探齐物是不是来查牢城营的暗探。
两人边走边说很快就到了一处暗堂。
人没跨过门槛,啪啪的拍打声和撕心裂肺的哭喊求饶声却扑面而来。
抬脚入门,眼前的一幕让齐物眼皮乱跳。
人蜷成虾,皮肉翻卷,白骨森然。
“齐差拨来了啊,正好,今日刚好打杀威棒,刚好一起来看看这些该死的罪囚,来啊,给拉一个铺垫来!”
齐物很自然的坐下,高升故意坐在齐物身边。
齐物不喜血腥,眼睛在看,却是落在杀威棒上,棒子上黑下红、上圆下扁。
如果没记错的话,这他娘的是水火棍。
孟管营看着齐物笑了笑。
“齐差拨,这里打人可不是胡乱的打,这些人都是该死之人,官家心善,给了他们活命的机会,现在打,那是他们该得的。”
这话,齐物是相信的。
送到牢城营里肯定有冤枉的人,但这样的人毕竟是少数。
能进来的,身上都是带着需要偿命的罪孽。
不算那些冤枉的人,剩下的有一个算一个那都是活该,打死都有人拍手叫好的那种。
因为,刺配替代的是死刑。
棒子啪啪的打,被打的人哇哇的哭,数棒子落下,哭声慢慢消停,像哭累的孩子般准备睡去。
齐物也终于见到杀威棒的狠辣。
杀威棒并非法定刑罚。
法定刑罚要么打脊背,要么打屁股。
眼前的杀威棒可不是,屁股,后背,大腿,都能打,行刑之人用的还是寸劲。
这么打,神仙来了也得捂着屁股哭着跑。
齐物在看打人,一众差拨在看齐物。
不要以为这是大家在看新来的同僚,眼前的这个场面都是冲齐物来的。
因为齐物的到来,才有的这场戏。
杀威棒在打掉死刑犯的气和骨气。
其实也是在杀新来者齐物的威风。
白居易早都总结过,他说“试玉要烧三日满,辨材须待七年期”。
用齐物的话来说,如今这场面本质上是团队对新人的一次“压力测试”和“信用评估”。
一个新来的管事,如果害怕杀威棒,那今后的杀威棒怕就是让齐物来执行了。
打杀威棒这里的门道很深。
新来的,没进行学习过的非常容易把人打死。
杀威棒的目的不是把人打死,打死了谁来干活。
真是需要杀威棒来杀人,也就不需要送到牢城营,当初一刀砍了便是。
眼下,众人觉得齐物好像不怕。
齐物不是不怕,而是他的注意力根本就不在挨打的人身上。
自打知道刺配替代的是死刑后,齐物就没心结了。
“齐差拨没有什么不适吧!”
齐物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口的躁意,起身拱手,笑道:
“没有什么不适,官家心善,虽挨顿打,人却多了一条活路,这个打完了没,打完了下一个,攒劲!”
孟管营一愣,冲着行刑之人挥挥手,抬手间,刺青又露了出来。
高升见孟管营眼角的余光看来,突然大声道:
“新到囚徒陈家杰,盗抢耕牛,依太祖旧制,先打一百杀威棒,打!”
差拨领命,接着话一本正经道:
“孟管营,官家仁善,咱们当差的不能让官家蒙羞,要不咱先问问罪囚路上的情况?万一人家确实有难处,若是打死了岂不是让官家难做?”
孟管营面无表情的点头。
被拎了出来的陈家杰扑倒在地,大声嚎哭起来。
这汉子脸上被刺了字,是大字,还是双颊分刺。
左边脸颊刺“盗抢”,右边脸颊刺“刺配庆州白豹牢城”!
好好的一张脸,直接被字占满,看着这张脸,齐物想搞到户籍的心愈发坚定。
“诸位官人,小的近日感冒风寒,至今头昏乏力,咳嗽不止,确实扛不住一百棒......”
“斗胆,斗胆请‘暂寄’一下,等养好了再补!”
孟管营听完,沉思片刻,然后敲了敲桌子:
“嗯……官家仁善,既然身体确实不好,那这‘一百杀威棒’先寄存在我这里,愈后再打。”
齐物就算是傻子也明白了这里的道道。
这分明是钱财到位,求放过。
只要钱财到位了,他的“病”永远好不了,这顿打永远不会再提。
刚才的有问有答,其实就是演双簧,走过场。
站在孟管营身边的黑脸汉低声道:
“相公,有外人!”
孟管营看了一眼端坐的齐物,低声笑道:
“外人如何,一会送一两银子去,他如果不收,陈家杰的杀威棒就让他来打,算了,我亲自去送!”
“好!”
“让高升勤快点,去烧一锅水,齐物新来的,自然要接风洗尘!”
“好!”
嚎哭求饶声又响起,现在挨打的这个罪囚很明显没给钱。
只能说,有钱真他娘的好。
看着行刑之人耳根上的狰狞的刺字,齐物忍不住喃喃道:
“原来这打杀威棒的,他自己当年也挨过杀威棒。”
棍子打在屁股上的响声格外的刺耳,盖住了两人的窃窃私语声。
六个‘新人’,只有一个新人没被打,是自己走着离开的,其余五个睡的很沉,是被抬着出去的。
鲜血滴滴答答了一路。
“齐相公,感受如何?”
“官家仁善!”
孟管营笑眯眯的点了点头,伸手摸索,屈指一弹,一粒碎银刚好落进了齐物的衣领里,一下就滑到了肚脐眼处。
“银子?”
“咦,真的银子,好运气,天上掉下来的!”
孟管营扶着腰刀看着齐物。
齐物端详着手里的银子,这是他第一次在这里见到银子。
其实,现在购物的主要货币是铜钱。
如花到白豹城打赏用的就是铜钱,不是说白银不能购物,而是得先到金银铺把银子兑换成铜钱才能使用。
“既然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自然见者有份!”
“掉到你怀里的,自然是你的,君子不夺人所爱!”
孟管营松开了握刀的手,笑着离开,能说出这样的话,事情就好办了,心也就安了。
孟管营前脚刚走,高升又出现在齐物面前,带着齐物直接朝着屋舍走去。
看着高升耳朵后的圆形刺字,齐物忍不住道:
“接下来做啥?”
“一路风尘仆仆,明日之后又都是忙碌,难得清闲,自然要接风洗尘了!”
齐物笑了,知道这是要做什么。
一个大胆且疯狂的想法不由自主的从脑子里冲了出来。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西北少水,在这六月酷暑之际,能畅畅快快的洗个澡,换作谁都不会拒绝。
唯一不好的是,给自己搓背的是个男人,掌心的厚茧像石子一样。
一直忙碌的高升看着齐物,不停的吞咽着口水!
高升默默的想了一下,来这白豹城三年,自己的不仅没有忘记女人的味道,反而越发的想念。
“齐官人,你....你好香啊!”
齐物一愣,直接从水盆里跳起,直接一记侧身飞踢。
“草~~~~”
高升倒霉了,先捂鼻子后捂裆,然后求饶。
“别打了,别打了,再打我还手了啊,喂,我还手了啊!”
高升知道自己打不过,爬起来就开始跑。
“齐相公,衣服,衣服,你好歹穿上衣服啊!”
.........
“看清楚了?”
高升拔掉堵鼻孔的麻布看了看,又赶紧塞了进去,捂着脸,忍着痛道:
“相公,小的看清楚了,看的真真的!”
孟管营看着自己的胳膊,看着刺眼的一行字, 随后慢慢的放下袖卷,遮住刺字。
“确定?”
“确定,没刺字,全身没一个字,白,像处子一样白.......”
(宋朝的刺字复杂且有规矩,罪犯是按罪行定部位与形状。
强盗罪:耳后刺环形; 徒刑、流刑:面颊或额角刺方形;杖刑:刺圆形;屡次犯杖刑:直接刺在面部。
重犯:用大字,双颊分刺,如额上刺 “强盗” ;一般罪犯:用小字,通常单侧刺字,多为 “刺配某州(府)牢城” ,有时也刺罪名。
北宋在实行募兵制时,会在新兵脸上刺字作为入籍标志,刺字内容:多为部队番号;少数部队刺手背、手臂或耳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