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了房,虽破旧,却让齐物欣喜不已。
屋舍低矮,窗户还没屁股大,连门槛都没有,进去后伸手就能摸到屋顶。
可在屋子最显眼的位置却有一张床榻。
床榻上铺着厚厚一层金黄的麦秆。
没发霉,是今年的麦秆,带着一股特意的草木香气。
虽然只是暂住,也不知道如花到底是如何的安排。
可说到底,这一间能插门栓的屋子却给了齐物一种无与伦比的安全感。
在这之前,齐物根本就不敢睡。
各部混合而居,文化,习俗,血脉在缓缓地融合。
可融合的过程从来不是消除差异,而是在差异之上重建共识。
重建共识的过程是打,是在流血。
齐物是真的怕自己被人打死。
因为,每隔几日各部之间都会打一架,这边白日占上风,到了黑夜,输了的人就会想法来给你一个狠的。
一死就是一大群。
目前西北这个环境,死这么多人,都属于正常的损耗。
厢军不咋管,宋朝对边地实行“羁縻”政策,“羁縻”下的“以夷制夷”。
各部打完了,朝廷还会给归顺的“熟户”首领封官,编成“蕃兵”作为藩篱。
赵二虎说过,就算死了自己人也不能上,只要边军上了,可能激化矛盾引发更大边患。
也别想着主张和平。
在边关之地,主张克制的和平派会迅速边缘化甚至先遭殃。
因为都觉得你好欺负,都来欺负你。
尤其是李元昊下达秃发令后。
那些不愿剃发的人都往大宋这边跑,异族各部都在为“下一场”备战。
谁能“在夜里给得狠”,谁就能获得族人的拥护。
那样的一个环境,放屁都得夹一下,生怕一个响,让人觉得这是在挑衅。
齐物一直说自己是宋人,可却拿不出证明身份的凭证。
现在好了,有屋子,有带门闩的门,自己终于不怕别人推门而入了,开门的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
只要住一年,达到“居作一年,即听附籍”的条件,自己就能上户籍。
头顶的骄阳在肆意的散发着热量。
关上门,把钥匙挂在腰间,扯了扯褶皱的黑色圆领窄袖袍衫,将衣角撩起一角扎在腰带间,齐物准备“上班”。
因为拿了钱,孟管营的死人脸有了些许的善意。
高升把手里剩下的酸枣塞到齐物手中,很是大方道:
“七月十五枣红圈,八月十五枣落杆,吃吧,熟了就吃不到了!”
齐物往嘴里塞了一个,涩而柴,一点都不好吃。
“早间那话,相公休要会错了意,俺高升虽是个无名小卒,比不得那庙堂上的公卿将相,却也没那些个腌臜癖好。”
高升压低嗓门,轻声道:
“龙阳之兴、断袖之欢,俺老高是半点儿也沾不得的,那有甚趣味,若有半句虚言,管教俺嘴上生疔,脚下流脓!”
齐物不置可否,只信一半。
若是没趣味,又怎么会有龙阳之兴和断袖之欢?
“不是没趣味,而是你还没发现趣味!”
孟管营见齐物双拳紧握,赶紧走到两人中间,高升虽有缺点,却是难得的贴心人。
齐物这小子看着像根棍,力气却不小。
高升打一百杀威棒气都不喘,奇了怪了,却被这小子按着打。
齐物松开拳头,走到孟管营身边,不着痕迹的把分开的那坨银子塞到腰带间。
孟管营扭头,眯着眼看着齐物:“什么意思?”
“我花钱大手大脚,怕糟蹋了,就存在官人这里!”
说话就是艺术,说话要先说别人想听的,再说自己要说的。
齐物没有刻意压低嗓门,众人闻言不由自主的看向齐物。
齐物很坦然的朝着众人拱手,真诚道:
“小子初来乍到,今后还请诸位前辈多担待!”
齐物的态度让众人很是舒服。
牢城营就这么大,是众人的一亩三分地,大家最担心的就是新来一个不知所谓的。
齐物现在的态度,给众人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众人都是前辈,我初入此地,不会乱搞。
孟管营很满意齐物的态度。
不管齐物是真心也好,是心机谋算也罢,只要齐物不跟自己反着来就够了。
这里,是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齐物,高升已经把事情交代清楚,为了方便管理,每个差拨都负责不同的事情,我给你三个节级,三个小牢子!”
“谢孟管营照拂!”
“去吧,往西走到头便是!”
齐物拱手离开,其实孟管营对齐物是充满戒心的。
按照规矩,每个差拨手底下会有五个节级供使唤。
每个节级手下会六个小牢子来协助管理犯人。
管营是官,领俸禄,差拨和节级是可以领月钱的。
节级下的小牢子没资格领钱,全靠从罪犯身上抽油水。
他们才是牢城营最难缠的小鬼。
他们是靠着牢城营吃饭的“编外”人员,花钱服劳役,用齐物的话来说是合同工。
穿过一排屋舍,墙突然就高大起来,气氛也开始压抑。
从一道仅可侧身通过的大门进去,齐物正式踏入牢城营。
“可是齐相公?”
说话的是一个独臂人,模样看起来很老,按照常理来看应该五十多。
可齐物知道,在这里看人年纪不能按常理看。
“我是齐物,你是?”
坐着的人猛地站直身子:
“小的胡立志,天圣年就在这白豹城当节级,齐相公今后可管我叫老胡头!”
看着行礼的胡立志,齐物很不习惯。
“别行礼了,我头一次来,不会办事,也不懂规矩,来,带我看看,也顺便给我讲讲我要做些什么!”
“相公随我来。”
随即又挤进了一扇门,老胡头大声招呼了起来。
吆喝声落下,三个节级,三个小牢子齐聚,一起拜见齐物。
“相公,小的毛茂!”
“相公,小的朴得柱!”
三个节级介绍完毕,三个小牢子七嘴八舌的开始自我介绍。
他们不知道齐物是谁,只知道脸上没字。
能混到这里的都有一双火眼金睛。
哪怕他们不知道齐物身上有没有字,齐物脸上没字就足以说明问题。
要么有钱,在刺字的时候把字刺到了别处。
要么齐物上面有人。
这年头,在这西北,无论是有钱还是背后有人,那都是人上人。
总共就六个人,介绍完毕后齐物就清楚的记住了每个人的名字。
这六人,无一例外,刺字全在脸上,犯了什么罪都清清楚楚,这都是有前科的。
“讲讲吧,我听着!”
“相公,不算进入厢军的人,留在这里的人的活计天差地别,总的来说分为三大类,美差,苦役和肥差!”
毛茂挪挪屁股,见齐物在认真听,继续道:
“先说美差,使了钱的就是美差,看守,扫地,看守罪囚等等,这些活轻松且不累,这就是美差!”(林冲看守天王堂就是美差,宋江在抄事房处理文书也是。)
“使了钱是吧!”
毛茂搓了搓手,面带微笑:
“对,没使用钱的就是苦役,干杂役,修路,打造兵器等,不仅累,还....还随时会死!”
“那肥差呢?”
毛茂突然就不说话了,他和齐物不说,是因为齐物是新来的。
肥差这件事不是小事,说出来必然会牵扯某个大人物,而这个大人物孟管营都惹不起。
老胡头见齐物看着自己,叹了口气。
“相公,城里的脚店你知道吧,里面的店家是党项人颇超氏,生意不好,店里却有十七个跑堂伙计,这就是肥差!”
齐物一愣,话虽没说透,可他却懂了。
这不就是水浒里的快活林么?
孟州牢城管营之子施恩带着八九十名囚徒在快活林开酒肉店,钱他赚了,还不用给人发工钱。
囚犯,实际成了上头人的免费劳动力,成了他养的打手。
真别说,这还真的就是肥差。
不用被关押,活在外面,住在外面,只要上头不查,这哪是囚犯.....
这是自由人。
话说开了,毛茂索性也不遮掩了,歉意的笑了笑,继续道:
“相公莫怪,小的是浮萍,刚才不说是想求个安稳!”
齐物点点头:“我懂!”
见齐物不怪,毛茂补充道:“之所以是肥差,是因为外面的他们不仅自由,还能娶妻生子,传递香火!”
朴得柱赶紧道:
“有钱能使鬼推磨,没钱只能下苦力,牢城营关不住有钱人!”
齐物想了想,把怀里包裹着的那半粒碎银拿出来,交给会说话的毛茂后认真道:
“我就这点钱,咱们几个吃顿好的!”
众人呼吸猛的一滞。
毛茂看着碎银咽着口水,忍不住道:
“恁地赤日炎炎,似火烧一般,城中这些熟食铺子,不是隔夜冷肉,便是油腻腻的糟货!”
“你的意思是?”
毛茂胡乱的抹着脸上的汗,豪气道:
“如果相公出钱,不如就在这里,老胡头去搬厨灶,自家动手切配煮炖,岂不快活?”
齐物听着这话就想笑,看来大家和自己一样好久都没吃到好的了。
银钱虽好,齐物根本就没打算留。
放在身上的可能是别人的,可若是吃进肚子里的,那就是自己的。
“好,要有肉!”
齐物已经好久没吃肉。
虽说前不久如花给了个他没吃完的羊腿,可上面的好肉已经没了,是真连牙缝都填不满。
齐物是真的想吃点油水。
“对了,刷牙子和牙粉给我捎一点,如果没有就给我搞一点杨柳枝来,我嘴里的味道我现在都嫌弃。”
“记住了!!”
毛茂跑开了,在离开之前,他先去了孟管营的住所。
待了一盏茶之后,他才离开牢城营,去了城中。
“刷牙?”
孟管营瞥了一眼惊讶的老张,淡淡道:
“皮肤白而无刺字,好吃食,喜净又不贪财,对答不卑不亢,小户人家生不出来这样的人!”
“头,大户人家来这西北?”
“你懂个屁,那姓曹的是大户吧,虽说是曹家的庶子,真要找个体面又清闲的差事对他来说不难吧,他为什么来西北?”
孟管营说着说着就叹起气来。
“我总觉得这齐物来得蹊跷,奈何人微言轻,我是想问又不敢问,哎,恼的我的心肝肝七上八下哟~~~”
张差拨见上官在吟唱,知道他是烦了,识趣的退下。
张差拨一走,孟管营就睁开了眼,自言自语道:
“西北我是待够了,小子,既然你能搭上曹家这条线,爷就赌一把!”
孟管营准备让齐物去负责抄事房。
抄事房的工作是美差。
负责抄事房的管事更是美差中的美差。
孟管营在赌,赌齐物是个读书人。
毛茂的速度很快,让齐物惊讶的是他带回来的菜蔬,种类繁多,装了一大篮子,看的人眼花缭乱。
全年可食的葵最便宜。
西北最常见的蔓菁也买了不少,正是采收季节苋菜齐物也认得,最难的是筐子底部还躺着三个青葫芦。
“齐相公,先吃个胡瓜垫垫!”
齐物不再废话,现有的条件不好,也没有什么好奢求的,齐物准备做个炖菜,好好的满足一下自己。
水才烧开,肉还没放进去,闻着味的人来了。
“国舅?”
曹彪走近,闻声,嘴角的笑意紧绷。
他是庶子,不是嫡子,在这个讲血脉,讲嫡长的世界里,就算他是国舅,别人也不会喊他国舅。
大家只会喊嫡长一脉,正室生的的几个嫡子为国舅。
如长兄曹傅,老二曹佾。
也就齐物这个不开眼的,一直“国舅国舅”的乱喊!
虽如此,曹彪心里还是希望齐物能多喊喊。
喊自己国舅虽然与礼法不合,落人口舌,曹彪不咋在意;可谁若是没喊,自己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看我作甚,你怎么知道我饿了,去脚店找那个胡子,就说我说的,好酒,把好酒送来!”
一直都把腰杆挺得笔直的孟管营在这一刻腰杆比那龟丞相还弯。
“好嘞,曹哥哥稍待,小的这就去忙!”(哥哥是宋惯用称呼,不是现在哥哥的意思,非搞怪!)
官场就是丛林,在这白豹城,曹彪就是凶兽,是食物链顶端的那几个之一。
曹家二代的曹玮威震西北,死后谥号为“武穆”,人称曹武穆。(曹玮史载其“为将四十年,战未尝败”。)
不说曹彪怎么样,在这西北,曹玮的人脉依旧管用。
当初跟曹玮混的军官,现在都混成了高官。
在这样的家族势力面前,孟管营如果不搞快点,他连跑腿的资格都没。
临走时他看了齐物一眼,心肝狂跳,他觉得他赌对了。
一条狗从曹彪身后冲出来,围着齐物转了一圈,露出肚皮后开始撒尿。
“我昨日回了一趟安疆寨,离开的时候这死狗就一直跟着我,既然它喜欢你,便送与你!”
齐物抬起头,认真道:“今日是来找我写信的?”
“润色一下,多想点新词,多说点笑话,我怕她在宫里不开心!”
“好!”
齐物沉思片刻,继续道:“对了,你不是说让我把白豹城的军民给你统计清楚么,先从这里开始?”
“烤嫩羊.....烤嫩羊....烤嫩羊.....”
曹彪喷着口水,他不是骂齐物,而是在骂那个姓齐的。
进城之前他先去的衙门,本想当面骂,结果,齐宗矩跑去巡视了。
此时水已煮开,齐物忙活起来,曹彪突然叹了口气。
“不是骂你,对了,多给点盐,吃完这顿我就要离开一段时间!”
“他们又干架了?”
曹彪冷哼一声,咬牙切齿道:“打架算个屁,我估摸着要打仗了,柔远砦的番部巡检嵬通带人去攻打番国西夏的后桥诸堡了!”
白豹城的位置如图
“齐宗矩这个蠢货,他竟然想玩一鸣惊人搞个文武双全?”
齐物一愣,不知道说些什么。
肩头突然一沉,猛的回过神来,视野里,一张如花的脸在嘿嘿的笑。
曹彪咧嘴笑了笑:“把牢城营青壮统计一下,准备打仗吧!”
“国舅,为什么这么肯定?”
曹彪深吸一口气,自信道:“因为我姓曹这个理由够么?”
强大的自信扑面而来,齐物心里却忐忑起来,略一思索,故作轻松道。
“真要打起来我这样的也要上么?”
“你不是说你想要户籍么,打完了我给你上户籍!”
梦寐以求的东西就在眼前,可齐物却一点都开心不起来。
打仗?
“为什么不开心呢,这可是你成为宋人最快的法子,来,笑?”
“嘿~~~”
(宋朝的哥哥称呼真实的语言习惯,宋朝人管“哥哥”,并不一定因为对方是兄长,宋朝的“哥哥”更像一个亲切、尊敬的万能称呼。
宋徽宗称儿子赵构为“九哥”,皇室内部皇子皆称“哥”,哥哥这个词,无关长幼,类似现在的哥们,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