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小的昨日多有得罪~~~”
任何人喊哥哥都没问题,高升一喊,齐物浑身起鸡皮疙瘩。
一个满脸刺青,满脸横肉的壮汉,略带羞涩站在那里,温柔的喊你哥哥......
“瞎子!”
高升闻言赶紧道:“对对,我是瞎子,昨日是我瞎,骂的对.......”
“你,滚远些!”
高升很是委屈的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高升背影消失,齐物朝着自己的脸扇了一巴掌。
真他娘的见鬼了,齐物竟然觉得自己话说的有些重。
高升走后,毛茂得意的哼了哼。
牢城营是修罗场,在齐物没来之前他曾在三个差拨手底下做事。
他现在还活着,可那三个差拨都死了,只有一个善终。
毛茂觉得自己这次时来运转了。
谁能想到齐物竟然是曹相公的人,这后台多硬?
不说在白豹城横着走,在这牢城营横着走一点问题都没有。
毛茂觉得自己这次要抓紧了,节余是干粗活的,自己也想体会下当差拨的感觉。
齐物根本就没去想横着走。
曹彪说要打仗,他虽没说具体原因,齐物也不知道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齐物却坚信他没骗人。
自己全身上下就剩这烂命一条。
自己这样没钱,又没本事的人有什么值得好骗的,人家的妹妹是皇后,曹家家大业大,要什么没有?
就算找男宠人家也不找自己这样的。
用不着来骗自己说要打仗了?
齐物没去管犯人,也没去看什么打杀威棒。
曹彪的一句话,直接给推到了管理抄事房,负责文书档案的押司。
押司也就是书吏,不是官!
名字里带个“司”,听着挺厉害,其实就是牢城营雇佣的办事人员,负责犯人信息的整理,不属于朝廷正式官员。
活不重,勤快些可以干五天休二十五天。
因为“牢城营”是收押、管理流配罪犯的特殊部门。
唯一主要负责人是孟管营这样的低阶武官,然后需要一个会写会算的文员造册。
“开始的时候是从外面找,后面就不找了!”
看书的齐物顿了一下,回道:
“因为要给人钱,有人盯上了这笔钱,所以就从犯人里找,顺理成章拿走这笔钱是不是?”
老胡头扯了扯嘴角,这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大宋数百牢城营,大家都这么干,上面早都知道了,也不管。
孟管营回来,见齐物真的在看书,他觉得自己赌对了,笑着走到齐物身前拱手行礼:
“哥哥,昨日招待不周,你莫放在心上!”
一大坨银子随着话音一起落下,悄无声息的卡在齐物的腰带上。
“孟哥哥你这是哪里话,还是那句话,我是小辈,在这牢城营你是我的上官,你才是我们的主心骨!”
齐物觉得自己要被自己恶心死了。
孟管营却是开心的很。
他来的路上还想着今后要怎么办,一个牢城营总不能有两个管营,眼下这情况,真的安心了!
又一坨银子塞进齐物的裤腰。
孟管营拍了拍齐物的肩膀,随后狠拍自己的胸口:
“哥哥且请宽心,今后在这牢城营里,但凡有些个油水好处,须少不了哥哥那一份!”
孟管营转了一圈,继续说道:
“若有银钱使费,也断不叫哥哥落于人后,在这撮鸟牢里,定要快活自在,决计不叫哥哥受半分委屈!”
齐物点头,压低嗓门笑道:
“下次曹相公回来,你做东如何!”
孟管营一愣,知道齐物会来事,没想到会这么来事。
做东好,自己搞了这么多钱,自己就喜欢做东!
“好哥哥!”
“孟哥哥!”
孟管营喜滋滋的离开,他在想,做东的时候得如何准备,让曹相公记住自己的名字。
孟管营走后,高升端着茶水像鬼一样出现了。
他是孟管营眼线,他也好奇齐物到底是不是读书人。
书,齐物是真的能看懂。
虽然书籍的记载格式看着有些不习惯,断句的时候需要停顿思考。
有些字也不认识,可真的不影响阅读。
单个的字可能卡住,变成一句话就认识了。
有的字实在认不出来,跳过去就行,也不影响。
齐物认真的观察过,其实大宋也有简体字,只不过不叫简体字。
民间大量使用笔画简化的字叫“俗字”。
这样的字不能出现在科举考试中,在考官眼里,“俗字”就是错别字。
官方和正式场合的字叫正体,也就是繁体字。
无论是官方文书,还是印刷书籍,又或是科举取才......
正体才是主流。
所以,齐物压根就没想过去参加什么科举,会认不等于会写,会写不代表能写好!
“一简对多繁”就已经很难受了......
繁体字还只是最基础的门槛而已。
“这个记载有问题,收入,支出,结余差额太大,还有这天圣末年到明道初年朝廷给了一笔钱,怎么才五两银子?”
齐物刷过牙的嘴巴发出碎碎念。
高升看着一边翻书一边念念有词的齐物呆住了。
他平时最爱偷偷的骂读书人,可他骨子里却无比渴望自己是个读书人。
“娘咧,真的是读书相公!”
不知道想到什么,高升突然抬起手放到鼻尖下狠狠的嗅了一下。
抬起头,高升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怪不得这么香,原来是墨香啊!”
齐物继续看,越看越觉得牢城营众人过的这么苦实在不应该。
近两千人的罪犯,干活全是一窝蜂,一段七里的官道硬是修了三个月。
没有任务的时候大家都闲着。
看着记载,齐物发现朝廷是真的好,“干黄仓米饭”之类口粮一直在提供。
已决犯(已判刑)由官府负责;未决犯(候审)原则上需家属自备。
无家属或贫困者,官府才提供。(非杜撰)
虽然克扣成风,执行中往往被克扣和腐败侵蚀,齐物却觉得可以这些人如果实行“劳改”制度是绝对能自给自足。
烧砖,做草鞋,垦荒种粮等等。
可齐物也知道,这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臆想罢了。
就算让曹彪来推动这个事情,他都不一定能让这摊子转起来。
书架的书全部被搬了下来,誊写编号,按照年号重新摆放。
可能是喜欢做这个事情,齐物非常的有干劲,仅用一个时辰就让破旧的书阁焕然一新。
牢城营确切的人数也统计的清清楚楚。
加上在外面开脚店的,一共是一千六百零三人。
这一千六百零三人里,只有十七人是四十五岁以上,齐物总以为自己统计错了。
核对三遍,才发现事实就是如此。
到了年纪,干不动活了,就算不老死,也会被有意识的“遗弃”。
进了牢城营,人真的是消耗品。
齐物觉得残忍,却没法心疼,因为刺配也叫“贷死之刑”!
在牢城营,人命是最不值钱的。
齐物不敢多想,怕想多了走不出来,叹了口气,合上册子。
这一口叹气传开,高升愈发的恭敬,端着茶就来了。
见高升端着茶,齐物很是自然的接过,抿了一口后发现不是骗胡子那种样子货,齐物又赶紧喝了一大口。
“高升哥哥,哪里人!”
“我,我兴元府人西乡人,明道年遭了灾,饿的受不住就跟人抢了一大户,刺字后入厢军,成了一名驿夫!”
齐物一愣,忍不住看向高升的左耳处脸颊。
高升老脸一红,也不再遮掩,直接道:
“驿夫太苦,我给跑了,结果没跑掉,又被抓了回来,随后就被发配到西北咯。”
“老胡头,你呢?”
老胡头晃荡着身子走来,挑起碎发露出来脸颊淡淡道:
“看,这是我队伍的番号,都是刺字,我和你不一样!”
搁以往,老胡头如此,高升会用大脚丫子告诉他什么是不一样。
现在不行了,老胡头跟着齐物了!
俗话不是说了么,打狗也得看主人,高升怕齐物拿杀威棒打自己。
扭头,门槛就有条狗。
一看到这条狗,高升心里就不舒坦。
他娘的,大户人家出来的规矩就是多,狗都有属于自己的名字。
“高哥,想给家里人写信么?”
“没家人!”
齐物歉意的笑了笑,赶紧道:
“劳烦你去给其他哥哥说一声,家里有人的,想给家里家书的,可以来找我!”
“哥哥,家书要钱哩!”
齐物从腰带处抠出银子,孟管营那会给的,齐物估摸这坨银子最少有半两,最少能兑换五百钱。
看到了钱,高升立马就跑开了。
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对于普通人而言,写信的门槛很高,寄信的门槛更高。
因为,驿站主要为官府服务。
普通人给家人写信的唯一途径就是将私信夹在公文中通过官方“递铺”寄送,又或是用钱打通关系。(杜甫的家书抵万金不是夸张,是写实)
册子整理完毕,齐物准备去看犯人,然后验证一下。
牢城营其实就是一个小堡垒,城墙高五尺(约1.15米),厚八尺(约1.85米),上有高四尺(约0.92米)的女墙。(根据《武经总要》等史料和现代复原推测)
由内向外依次是羊马城、壕沟、木栅栏、带尖刺的棘城。
齐物如今待着的地方是核心区域,孟管营就在头顶,他习惯待在高达七十尺(约16米)的瞭望竿上俯视整个牢城营。
孟管营不是爱工作,也不是怕犯人越狱了。
根本原因就是上面凉快。
穿过供奉神祇的天王堂,再次越过高墙,就看到了密密麻麻的木棚式牢房。
不大的场地里到处是人。
分散在阴影下的二十多个节余正在享受犯人的服侍。
按摩,揉脚,打扇子,还有在玩石头棋的。
腐臭味道如大锤,重重的砸在齐物脸上,砸的齐物胸闷,气短,还辣眼睛!
“我是蝎虎,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
老胡头上前,抬手就是一巴掌,贴着墙,想往上爬的汉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看见。
“不对,你是怎么看到我的?”
齐物嘴角微微扬起,果然,这里个个都是人才,就是不知道说话好不好听!
“啊,贼你妈,贼你妈......”
齐物闻言愣住,太攒劲了,这一来就看到了秦人问母!
老胡头也气笑了,脱下木屐就冲了过去。
要挨打的汉子应该是心智关出了问题,拔腿就跑,一边跑,一边大叫。
“来,把额贼一下,贼贼,咋,咋,咋咋咋,你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