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在马上的巡检嵬通满脸的骄傲!
在他的身后,是绵延二里路的战货和近千头的牲畜。
大群牛马羊挤在一起,膻腥味,屎臭味,还有尸臭味纠缠不休。
巡检嵬通美美的吸了口气。
“香,美,实在是美味啊!”
作为一个七品的巡检,职责是巡逻州县、擒捕盗贼、镇压叛乱,还承担边境地区的边防、守卫关隘等。
巡检无出兵之权。
别说巡检了,曹彪这样的都没调兵的权力。
唐朝灭亡之后,地方割据的将军和异族给这片土地造成了巨大的伤害。
在宋立国之后,为了遏制这群人,让他们改掉吃人的习惯,设计了一套“分权制衡”的制度。
为防止吃人的事情再次发生,枢密院掌“发兵权”,三衙掌“统兵权”,率臣掌“指挥权”。
地方也是如此,同样的麻烦,同样的相互制衡和制约。
嵬通知道自己会被弹劾,犯了大罪,可自己在两日前完成了开疆扩土的大功。
看着闻讯而来的各级官员,看着他们震惊的样子,看着他们看向马匹那贪婪的眼神......
嵬通心里美滋滋的。
这一次的战功,哪怕功过相抵后,也足够自己成为五品高官。
曹彪还是晚来的一步。
接连数日的疾驰让他格外的疲惫,满脸的络腮胡没时间修整。
此刻的他不像如花了!
齐物在此,一定会喊他李逵。
文官在庆贺,武官闭口不言,曹彪明白眼下说什么都为时已晚,恐怖的事情已经发生,马蜂窝被捅了。
西夏王出兵的理由有了。
若在大宋找一个最懂西北和西夏的人,那这个人一定是曹家的曹武穆。
在西夏王李继迁死后,他立刻上疏请求趁势出兵彻底剿灭。
当时的官家是真宗皇帝。
他认为大宋是上国,朝廷对西夏应“屈伸在己,以恩德招抚”。
群臣也认为其子李德明“恭顺”而拒绝出战的请求。
当时的曹玮并未气馁。
知道大宋缺少战马,便带领将士修筑堡垒,开挖战壕,频设反间计,招降党项蕃部等方式削弱西夏。
在他的震慑下,李氏两代君主都不敢妄动。
曹彪清楚的记得四叔离世之前说的话。
他看着李元昊的画像直言道:“真英物也,若德明死,此子必为中国患!”(非杜撰)
曹彪对此深信不疑,他来西北就是想看看李元昊。
曹彪翻身下马,主动上前,主动地帮巡检嵬通牵马,众人见状无不颔首称赞,赞其真大丈夫也。
“相公使不得,真使不得!”
曹彪按住准备下马的嵬通,温柔道:
“使得,死得.....”
待到人少的地方,惨叫声冲天而起。
曹彪和巡检嵬通打了起来,曹彪是高手,巡检嵬通也不差。
可无论嵬通怎么躲,曹彪的拳头总能精准的砸在嵬通的脸上。
“曹官人,我....我还手了啊!”
不说这话还好,这话一出口,本来一只手打人的曹彪挥舞起双拳,“棒棒棒”的响声颇有节奏。
如果说一只手的曹彪是在单点,双拳头出击的他就是“兼爱非攻”!
高频率,高伤害,高爆发!
嵬通根本就打不过曹彪。
曹家是大族,大族里的孩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往后的人生就已经被安排妥当。
嫡子守家,确保家族香火与权力平稳交接。
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
曹彪是庶子,自打懂事起,他就明白他要做什么。
兄长学文他学武,兄长看兵书,他学武,兄长都管家了,他还在学武!
跟嵬通打的不是曹彪,是曹家的整个底蕴。
穷文富武可不是在开玩笑。
营养补充,名师的教导,武器装备的打造,一年的花费就是别人一辈子的财富。
嵬通这样的人怎么比?
嵬通是西北人,偏方脸,在曹彪的捶打下,嵬通的脸在慢慢的变圆,变紫,变的富态起来。
“来,还手,快.....”
“说话,回答我,来来,我让你还手,还手.....”
嵬通觉得自己要死了,被打死。
“对党项李氏出兵,他娘的,用你的狗脑子好好想想你有什么资格开战,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直娘贼.....回答我!”
“考嫩羊,见俺到此,鞍鞯不下,倒昂然自若,端的是一条好汉,只不知是你的狗头硬,还是我的拳头硬!”
“告诉我,回答我,谁让你出兵的!”
打斗的动静招来了不少人,可来的人却都一声不吭。
没法吭声,巡检的职责根本就没有出动出兵作战这一项。
你说情试试,估摸嘴巴还没合上,曹彪的拳头就塞到你嘴里了!
什么狗屁的重文轻武可不敢说。
文官要是真的能压死武将,这个词会不会出现。
因为太厉害,不克制就会出大问题,所以才重文轻武!
重文轻武的说法不对,应该是,重文抑武!
《战国策‧秦策一》里有讲:“约纵散横,以抑强秦。”
抑字的字意是:限制,阻止!
嵬通的出兵,明眼人都知道这里有问题。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嵬通是蕃部,真要说起来,他可以说为朝立功,也可能掺杂了私怨或利益争夺。
可出兵,却是大有问题。
事情追究下来,西北武将,连同兵部怕都要脱层皮,这才是这件事的重点。
曹彪是真的想不明白,一个人竟然能闯这么大祸!
挨打还在继续。
劝架?没人敢劝!
当今官家的原配郭皇后,明道二年十二月,宰相吕夷简以皇后“九年无子”为由劝官家废后,重新选贤。
官家同意,选了曹家女子。
范仲淹等大批官员,就是不同意废后被贬!
“九年无子”是借口,根本原因是因为郭皇后是刘太后强行指定的。
废后,选择曹家,其实就是官家在握权。
曹彪第一时间就明白,这件事就是冲着官家来的。
“曹彪,你够了!”
齐宗矩站出来出声了,曹彪的目的也达到了。
嵬通能悄无声息的出兵攻打西夏,还能让自己不知道,一定有人遮掩。
“姓齐的,我靠嫩羊~~~~”
“曹彪,身为道德之家,出口伤人,恶语不断,待我回京,我一定去质问曹璨,问问他怎么教的你!”
“好,先活下去再说吧!”
齐宗矩嗤笑道:“你的意思是李家小儿敢对我大宋用武?”
“若德明死,此子必为中国患”
“谁说的?”
“我四叔!”
齐宗矩深吸一口气:“我不信!”
“克定祸乱曰武,布德执义曰穆,你算个屁!”
曹彪走了,他要回白豹城。
如果西夏出兵一定会打白豹城,拿下白豹城东可进鄜延、南可下庆州。
齐物并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在做寄信最后的准备。
在剩下的时间里,齐物还在跟着老胡头练习三十二式长拳。
这个拳练习的人很多,非常普及。
老胡头说,“太祖长拳”是汴京禁军最基础训练内容。
因为很普及,老胡头也会,齐物刚好也想学。
“砍、拦、封、闭、缠、扫、踹......”
老胡头见齐物真的在练,忍不住道:
“物哥,你是读书相公,你的志向应该是东华唱名,学武不值当!”
“太祖的拳,得学!”
老胡头说服不了齐物,他把目光看向一旁的朴得柱。
平日话多的朴得柱今日却屁都不放一个,只会傻笑。
朴得柱的心早就飞了。
离家数载的他已经让齐物代写好书信,信还没送出去,他的心却已经回到了家。
所以,根本指望不上。
“朴得柱,朴得柱,关键时刻一点都靠不住。”
孟管营现在已经对齐物没了忌惮。
因为齐物在写完信,重新统计好罪囚的人数之后就什么都不管了。
一天只做三件事,看书,练武,睡觉。
醒了之后,再继续。
日子很平静,孟管营却总有一种心惊肉跳的不安感。
心似乎是悬着的,总觉得自己好像有什么事没做一样。
从头想到尾,孟管营也没发现什么事自己忘了做。
就在他再次默默复盘到底是哪里不对的时候,两匹马冲进牢城营。
孟管营赶紧从高台爬下,看到来人心里咯噔一下。
斥候竟然冲到了牢城营。
“快,动起来,西夏的骑兵扑来了,厢军也动了,牢城营隶属厢军也必须动起来,这是重新当人的好机会......”
平静的牢城营起风了。
心惊肉跳的不安感也随之消失,那就是知道为什么心惊肉跳了。
孟管营立刻忙碌起来,二十多个差拨听见召唤开始集合,赌钱的节余也随之汇聚。
时隔多日,齐物再次看到了小钻风和总钻风。
三人虽不熟,但好歹也见了数面,小钻风拍了拍齐物的肩膀,轻声道:
“要打仗了,一定要活下去,你的故事没讲完!”
“好!”
“你竟然不惊讶?”
齐物闻言扯了扯嘴角,笑容有点硬:
“六月底的时候我和曹相公见过一面,他说可能要打仗,所以,算是验证了他的话吧!”
小钻风深深看了齐物一眼:
“我不叫小钻风,我叫程子瑞!”
这是齐物第一次知道小钻风的全名,记在心里,随后赶紧道:
“记住了,对了,你师父叫什么呢?”
小钻风看向师父,总钻风不吭声。
不吭声就是不说,也就是拒绝,干斥候这一行,走的就是刀尖。
古往今来,载入史册的文臣武将很多。
载入史册的斥候却寥寥无几。
这一群被称为大军的眼睛,干的死伤率最高的职业,有时候都要死了,都不能告诉别人真名。
“你多大?”
程子瑞翻身上马,头也不回道:“你以为我多大?”
“二十多吧!”
“直娘贼,小爷今年十六!”
小钻风和总钻风走后,在白豹城西南方向的二十里处,驾着驴车的赵二虎正带着厢军朝着白豹城冲来。
乱糟糟,乱哄哄,搅起一片烟尘。
厢军的构成非常复杂。
招募的饥民、刺配的罪犯,归顺朝廷的蕃部,还有禁军淘汰的“落厢”兵卒。
孟管营就是禁军淘汰下来的。
虽然现在也是厢军,奈何人家先前的起点高,在禁军混过,“落厢”之后,人成了管营,管一千多号人呢!
“帮我也写封信吧!”
孟管营知道一旦打仗,自己肯定要上,战场刀剑无眼,自己说不定会死。
可齐物不一定,他觉得齐物是曹家的人,会待在后方。
所以,他要写信,是信,也算是遗言!
齐物没问为什么,既然人不嫌弃自己的字,自己也没什么好拒绝的。
再说了,这个事本就是举手之劳罢了。
“我是汴京青城人......”
“五年前,家道中落,全族盼着我飞黄腾达,非时运不济,实乃我本非良才,蹉跎至今,一事无成!”
“儿,小牛牛叩首二老.....”
齐物一愣,这名字太反差了,孟小牛?
孟管营不愧是见过世面的,他要写的家书是真的家书,不像别人不知道说什么。
先报喜不报忧,继而问安爹娘,再询问幺儿学业!
最后,嘱托妻子孟氏照顾二老,哺育孩子。
孟管营的一封信足足写了六页,耗时一个时辰。
可能知道自己写的多,他从怀里又摸出一粒碎银,直接塞到齐物怀里!
“拿着,拿着,喝茶钱,喝茶钱!”
齐物虽不是很喜欢这个心思深沉的孟管营,但不得不说他是一个好领导,做事大方,且不爱画饼。
跟着这样的领导真的很舒服,他知道怎么花钱,知道什么是财散人聚,人聚则财来!
“准备打仗吧!”
齐物忍着对战事的不安,忐忑道:“也就是说我们也得上吧!”
“在他们的眼里我们是羊!”
(“废郭皇后”事件其实就是北宋的党派之争开端。
吕夷简斥责范仲淹“荐引朋党,离间君臣”;夏竦怒骂改革派,将石介信中“行伊、周之事”(效仿贤臣)篡改为“行伊、霍之事”(废立君主),彻底触动了皇帝大忌。
和明末不同的是,这个时候的派系之争夺初心不坏。
宋时党争是“如何治国”的方法之争,大家有道德,有底线,对事不对人,就算最后失败了,皇帝也能在最后兜底。
明末党争是“你死我活”的权力斗兽场,皇帝不听话,我先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