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物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
醒来时候摸索了半天。
眼睛习惯黑暗之后,齐物借着微弱的光走出了满是臭味的屋舍,使劲的揉了揉眼睛。
齐物觉得自己应该搞点肝脏补一补。
以前天再怎么黑,眼睛最起码能快速的适应。
现在好了,得像瞎子一样等一会儿,如果不吃点肝脏补补......
齐物觉得自己会得夜盲症。
看着城墙上一闪一闪的灯笼,齐物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踩着夜色,齐物摸索着朝城墙处走去。
赵二虎死了,齐物想去他掉下去的地方看看。
无法形容对这个汉子的感觉。
第一次见面,自己躲在沟里时被他发现,他凶狠的冲过来,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那时候,齐物是真的要吓尿了!
赵二虎踩着自己的胸口,刀横在自己的脖子上,朝着远处的兄弟快乐的大吼着,问他们要不要军功!
他说,这个人头可以,一看就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大人物。
齐物记得,自己第二个见到的人是总钻风。
这个人齐物记得很清楚。
这家伙蹲在自己面前,伸出黑漆漆的手指就来掰自己的嘴,像看牲口一样看自己的牙齿。
随后,大手把自己从上摸到下,再从下摸到上。
摸到胯下,他还顿了一下,龇着大黄牙朝着众人大笑着说“哟,雀雀”。
如果齐物不懂事,是吃屎的年纪,摸也就摸了。
哪个男孩子小时候没被摸过!
问题是齐物不是小孩子。
齐物之所以问小钻风他师父叫什么名字,是想着等自己今后发达了好来寻他。
他的手,给齐物摸出了心理创伤!
后来.....
后来,总钻风说这小子生的白净,牙齿干净,胳肢窝还没有味道,手掌无茧,应该不是胡人的探子。
赵二虎的刀这才从他脖子上拿走。
如今回想起来,齐物心里颇不是滋味:
“总钻风,你的心真狠,到死都不告诉我你叫什么!”
有了斥候的保证,齐物被赵二虎扔到车上,跟着众人一起回到柔远寨。
赵二虎方向盘的这个外号就是那时候起。
他不仅开车开的好,讲荤段子也好,所以叫方向盘。
赵二虎无子。
因为膝下无子,他和他媳妇赵氏就变得勤劳些。
老话不说了么,勤耕耘,深投入,才能育良才。
房事这玩意一旦和任务挂钩那就失去了乐趣。
可老话又说,没有耕不坏的地,只有累死的牛,赵二虎就是牛。
两人每次办事之前总是要吵一架,打一架,因此被人熟知。
所以才惹得大家特别爱听他两人的墙角。
如今.....
齐物笑着擦掉眼泪,无法形容自己内心的感受。
只觉得这两日像是活在噩梦里一样,一个个熟悉且鲜活的人,从自己的梦里离去。
“二虎哥,保佑保佑我吧!”
齐物坐在城墙上,和白日的燥热不同,这一刻西北的凉意就好比那深秋的雨后,齐物忍不住的想:
“如果不打仗多好?”
巡逻人员没有换防,齐物也大概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应该是天亮之前的时辰。
具体什么时辰不清楚。
白豹城的脚店亮起了一盏昏暗的豆灯。
早起的颇超氏又开始煮豆子。
和以往的偷工减料不同,今日颇超氏煮的豆子淘洗的格外的干净,量也格外的足。
和以往不同的还有穿着。
今日的颇超氏蓬头垢面、赤脚朝天。
他杀了一只羊,羊血留着,撒在一块像佛塔的石头上,内脏正在烘烤着。
像祭祀,又不像祭祀。
在这一夜,这样的事情不为人知的发生了很多次。
有人看到了,却没有人多去问一嘴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只以为是怕死,想吃顿好的。
没有人知道,这些被编为“熟户”的胡人已经把刀拔了出来,把刀尖对准自己人,对准正在守城的人。
“夷狄无信”是朝廷对他们的四字总结。
历朝历代,西北的所有夷狄都有一个共同点。
谁强它就向谁露出善意的笑脸;谁弱,它会立刻扑上去狠狠的咬你一口。
归附的“熟户”更直接。
今日你给粮食,给我屋舍,我就是大宋的百姓。
明天对面给的钱多、草场好,那大宋就是我的敌人。
对他们来说,这不是背叛!
在他们部族口口相传的道理里,真正的“叛徒”是出卖自己族人的人。
一个扎心的事实是,李元昊在他们心里就是大英雄,在这西北有着无与伦比的威望。
眼下,白豹城被困,这群熟户,又又又要做点什么。
他们不认为白豹城能守住,既然守不住为何不放弃?
他们也不认为这是背叛,我本来就不是你的人。
何来“背叛”?
颇超氏忽然跳起舞蹈,一边跳,一边吟唱。
颇超是党项八部之一的一个姓氏,他从未觉得自己是大宋人,他自始至终只是一个忍辱负重的党项人。
他为自己的背叛找了一个很好的借口。
前不久曹彪不由分说的杀了那么多‘可怜人’,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给他们复仇。
所以.....
所以他才这个打扮。
颇超源于羌,也有说法是源于鲜卑拓跋部,他们有个习俗,为报未遂的仇,他们会蓬头垢面、赤脚素食。(非杜撰)
直到复仇成功才恢复常态!
曹彪以及城里的官员并不傻,对这群人一直抱有戒心。
最大的问题是他们无法分辨这些人的人心。
因为,有的胡人是真的想安安生生的过日子。
昨日守城,厢军里的那些“蕃兵”可是真的在杀敌。
坏人,习惯躲在好人身后,把好人当挡箭牌。
人心不可测,也看不见,总不能说因为某几个人,把所有人都一棍子敲死。
边关的国策是“羁縻”之策。
基本维持了边境的长期稳定,但也始终未能彻底解决边患。
有人管这政策为篱笆策!
天慢慢的亮了,齐物找到老胡头,请老胡头帮自己穿甲。
齐物不会,高升不会,朴得柱不会,毛毛更不会。
甲胄这玩意不是说很难搞,难搞的是合法的来源。
如果你有甲,又证明不了它的来源,不好意思,你的脸上怕是会多一行字。
私藏甲胄!
人靠衣装马靠鞍说的一点都没错,长刀挂腰间,长矛侧身而立,齐物显得俊朗挺拔。
齐物并未觉得有多好看,老胡头却啧啧有声的夸赞起来:
“官人的身子若是再壮一些,就会更威武一些,更好看一些。”
高升点头附和,他越看越觉得齐物香。
才穿好,城墙的号令兵就敲着锣大喊着。
“注意,注意,他们已经在列阵了,随时可能会攻城,大家注意,看清楚旗帜,一定要看清楚号令!”
话音才落下,城外刺耳的号角声直冲云霄。
太阳还没升起,西北的这个时候是一天最美好的时刻。
在这最美的时刻,一场厮杀却即将拉开序幕。
昨日攻城,李元昊部损失六百多人。
这六百多人里的一大半是死在攻城的战场上,剩下的人是死在烈日下。
剧烈的动作,紧张的心,厚重的皮甲,温暖的阳光!
如果不是退兵及时,怕是会死的更多。
今日的清晨最好,李元昊已经做好进城的准备,他有十足的信心。
因为,大宋在西北边防的虚弱被他看透。
李元昊越发觉得自己有皇帝命。
战鼓声响起,越来越响,越来越急促,众人开始登城,准备再次守城。
这一次,大家依旧有信心。
其一,大家已经打退了贼人两次,士气不低迷。
其二,曹彪撒了一个谎,告诉大家说西军正在赶来的路上。
颇超氏推着小车去了南门。
冒着热气,煮的稀烂的豆子一勺勺的往众人碗里添,和往常一样,送完吃的颇超氏推车离开。
他是白豹城知城的人,也是白豹城的“熟户”,大家眼里的熟人,老实人!
知城负责南城口粮,颇超氏是他的人,自然也跟着忙碌了起来。
齐物爬上了城墙。
和昨日一样,他还是使用拍子,还是在那个位置,配合的还是那几个人。
就在齐物想看看南墙的小钻风在做什么的时候,瞬间愣住。
使劲的揉揉眼,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完了,完了,直娘贼~~~”
众人不解的扭头,众人的注视下,城里冒起黑烟。
一处,两处,三处,足足有十多柱黑烟在城中升起。
发现冒烟的人不止一个,城墙上响起众人齐声的喝骂,有的人开始朝城里冲。
“站住,你要做什么?”
汉子红着眼睛,强忍着恐慌,喃喃道:
“提辖,我的孩子,我想去救我的孩子,他一个人在家,他一个人.....”
有家眷的不止一人,众人守的不仅仅是一座城,守的其实是城里的家。
这个巨大的变故让人一愣,宛如一盆凉水,直接浇在士气可用的军心上。
城墙外面,是潮水般的敌人。
城墙里,是浓烟滚滚的家园,孩子,父母,一个个等着自己的家。
这已经不是心态崩不崩的问题了,这是把人心挖出来放在火上烤。
曹彪手持长槊冲出来,怒吼道:
“找出作乱者,爷爷要生吃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