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皮这事让齐物烦躁的有了杀意。
宅子还没打扫完,这帮人又来了,冲进院子后还很贴心的把大门关上了。
这一次,没有那乌泱泱看热闹的人。
找场子的人来了!
那个卖烂果子的妇人依旧在,大小眼露着凶光!
说找场子不对,应该说是上善西街的商业竞争开始了。
这群人气质不一样,不仅脸上的刺字多,身上还“盘龙画虎”。
看他们的样子是打算将坏人进行到底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呢!
人群散开,一蜡黄脸走到人群前。
这家伙应该是个狠人,病殃殃的,带着眼屎的眼睛扫视全场,看到他的人都会刻意的避开他的眼神。
朝着齐物露出一丝冷笑后,这家伙径直靠在了梨树上。
他就这么斜着眼看着齐物,挨着梨树斜着身子,手指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树干。
有节奏的砰砰响,把先声夺人这套玩的极好。
“齐物官人是吧?”
别说,这家伙长得丑,声音却是很好听,像是在跟你温柔地商量事。
看人,听声,反差极大,齐物觉得这样的人非常适合玩杀猪盘。
“你是?”
“我是谁你管不着,想想我为什么找你,渠三知道吧,你拿走了他的耳朵,他说他是来收‘平安钱’的!”
“把钱给我,我再拿走你的耳朵,此事一笔勾销如何?”
“多少钱?”
“三十个吊子!”
“不对,不对!”
“官人,什么不对,是我算少了?”
齐物笑了,坐在门槛上翘起二郎腿。
“不对,我说不对,从今日开始,这条街其他人我不管,但我绝对不知道什么平安钱,谁来我拿走谁的耳朵!”
“要打架?”
齐物闻言笑起来,露出牙花子:
“打架,我一读书人不会打架,你瞧,我手多白净,哪像能伤人的?”
齐物从门槛边上抽出马槊。
“我的手没轻没重,在西北和党项人打架也攮死过好几个,今日你们入了我家门,按照律法你们为贼,我攮死几个应该没关系吧!”
齐物起身,杀机毕露,准备攮人。
蜡黄脸也站直了身子,从腰间抽出一把解腕尖刀。
看着齐物手里马槊眼睛一亮:
“曹家在找你,想必是在找这个玩意,把它给我,我们离开!”
齐物似笑非笑,摆开架势:“你他娘的做梦!”
蜡黄脸挥手,跟着他的众弟兄抽出棍棒,准备打人。
蜡黄脸不认为齐物能赢,这么多人,就算他攮死一个......
他能全都攮死这么多个?
就在火拼一触即发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随后就是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外面有人敲门,蜡黄脸的弟兄张嘴就骂,怒吼道:
“直娘贼,鬼楼办事,识相的夹住卵蛋滚远些,回头被爷爷撞见,爷把你鸟头拧下来当夜壶!”
敲门声戛然而止。
就在汉子以为外面的人怕了的时候,轰的一声巨响,腐朽的大门被撞开,一壮汉径直走进来。
“直娘贼是吧?”
负责后路,看大门的两泼皮倒了八辈子的大霉,这汉子照脸就是一拳。
“夹住卵蛋滚远些是吧?”
左侧汉子还没喊出口,肘击就砸在他的面庞上。
人虽倒,但事情并未结束。
冲进来的汉子横出一脚重重地踢在他的小腹身上。
“把爷爷的头当尿壶是吧!”
抬起的脚像是挽了个花,如鞭,重重地砸在另一人身上。
随后,他才让开道路。
路让开,门外的人进来了,他身后的人又忙活起来,两个汉子,七手八脚的忙着把撞倒的大门给裝上去。
“还装个屁,去找人重做一个!”
看清来人,蜡黄脸直直跪在地上,来人他认识,曹家最无法无天,也最让人头疼的郎君曹景植来了。
看着眼前的半大小子,齐物愣了一下,眼眶有些发酸,太像,实在太像了!
不是曹彪,却像文雅青春版的曹彪。
眉眼,鼻梁,就连背手走路的样子都一样。
拿着砖头的赵氏看着院中的半大小子,忍不住喃喃道:
“都总管司走马承受公事,你,你,这,这,这为何这么像?”
曹景植有五分曹彪的模样,乍眼一看的时候非常像,细看却又不那么像!
“怎么住在这破地方啊!”
嘟囔完,曹景植就朝着手拿马槊的齐物深深一礼,认真道:
“相公,曹家门房目中无人,没认出义士,失了礼,曹景植代曹家致歉!”
曹景植的腰很值钱,他几乎不弯腰。
可是,也有例外的,他的姐姐皇后就是例外。
以前还能偶尔的露一下鼻孔,自打姐姐要成为皇后.....
他不仅是姐姐的弟弟,还是臣子。
如今见面两人之间隔一丈多远不说,中间还得加个珠帘。
他对齐物行礼是真诚的,因为齐物把兄长的遗物给背了回来。
人死为大,落叶归根为大。
《礼记》里写:“父没而不能读父之书,手泽存焉尔”。
换成白话就是,父亲去世后不忍心读他翻过的书,因为书页上还留着他手上的汗渍和体温。
齐物把曹彪的遗物带回来也同样如此。
不是象征意义,是兄长曹彪实实在在的“存在”,必须恭敬。
遗物能让生者踩着它往上攀,够到那个已经不在的人,遗忘才是最可怕的。
因为物在,人就还在场。
连着魂、续着命、证着名!
齐物搁下马槊,慌忙走下台阶:
“可不敢,他帮我解决了我最大的难题,我带他回来是必然,不算义士,也配不上这一礼!”
曹景植虽混账,却不是不学无术的混账。
看到这院子的泼皮,他突然意识到此刻不是说话的好时候。
抬起头,用下巴看了一眼蜡黄脸,对着他身边的汉子淡淡道:
“你,过去打,用全力!”
曹景植口中的“你”不是他带来的人,而是蜡黄脸的人。
曹景植是懂泼皮的,让老大的小弟去打老大的脸。
这是在打人,也是在杀人。
小弟根本就不敢违抗曹景植的指令,抬起胳膊,用尽全力左右抽,在场的泼皮全都低下头,看都不敢看。
“哥哥,你买宅子怎么不跟我说下呢?”
曹景植觉得这地方实在太破,宅子边上就是水门,早晨吵,日落也吵,等到夏日,蚊子多的能咬死人。
齐物赶紧道:“这已经很好了,牙人那边也已经谈妥!”
曹景植环视一圈宅子,伸着脑袋往里看了看:
“周桢,再去找一下牙人,让他们派人来裁量,把家什备好!”
护卫周桢转头就要出门。
“对了,周桢啊,那个啥啊,做完这些别忙着回,去鬼市子和花巷找几个看着周正的,给送到这里来!”
“从门房月俸里扣,赔礼道歉不能嘴上说说!”
闻言周桢笑着离开,他决定替门房多花钱!
周桢刚离开,弓手苏已却来了,瞄了一眼院子,他把手里的水火棍悄悄的放下。
“打,这些泼皮就该往死里打,我去看看外面还有没有!”
曹景植的话齐物听不懂,自然也插不上嘴。
东京的鬼市子是卖来路不明的文化字画,发展到如今什么都有卖的。
因为有行当,还隐秘,人口买卖就混在其中。
大宋禁止人口买卖,可最猖獗的也是人口买卖。
有人专门搞这行,从贫苦人家买年幼的女孩。
养几年、教些琴棋书画,再高价卖给富商当妾。
开封城里好几条巷子专门做这个,巷子的名字都叫“花巷”!
东京人人皆知的事情,衙门会不知道?
蜡黄脸还在挨打,他似乎已经习惯挨打,被打的时候动都不动。
在生死面前,他刚才的泼皮劲一点都看不到。
“姐姐这几日见不了你,在忙着学礼!”
曹景植抚摸马槊,轻声道:“哥哥不要见怪,我家眼下树大招风,待此间事了,姐姐另有安排!”
“国舅对我有提拔之恩,可不敢这么说!”
“听姐姐说你有军功,白豹城之战虽然是大败,可朝中的那些人却在遮掩,遮掩的方式就是封赏,粉饰!”
齐物仰着头,看着跑到树上的曹景植无奈道:
“可不敢说!”
“你是说我为何不怕你乱说对吧,兄长的信我看了,他说你是个烂好人,给人带话,还给人写家书送信!”
越是不能说,曹景植就越说。
“官家很不满,他想把夏相公提拔为相,结果没成功,所以军功封赏这个事情怕是得拖到明年!”
齐物仰着头,感激道:“不着急的!”
坐在树上的曹景植沉思片刻,忽然道:“你肯定是有封赏的,不过也别太期待,你是厢军,厢军历来不受待见,官肯定有,美差就别想!”
齐物觉得曹景植是个话痨,可这个话痨却显得有些可爱。
“那国舅认为呢?”
一句国舅让曹景植笑开了花,可他又伤了神,他吃喝玩乐行,给人安排活不行,这事他说的不算。
“我去问问我大兄,他有本事!”
齐物连忙摆手道:“可千万不敢去麻烦了,我已经弄好了!”
曹景植明显不信,狐疑道:“做什么的?”
“夜香郎!”
树上掉下来一个人,曹景植揉着大腿道:
“什么?你要干这个?”
“有青衣一套,干的好工钱比县令都高,我都想好了,就干这个!”
不待曹景植嘴里的话说出口,齐物直接道:
“你若把我当个人,你嘴里的话就不用说,若真的活不下去,不用你开口,我自会去求你!”
“这,这,哎,你为嘛,我,我,我......”
齐物咧嘴,露出大白牙笑道:“他说,改命就得亲手剥自己的皮,我觉得对,他说的非常对!”
“这是我四叔说的!”
“所以,我要当个挑大粪的,我要当粪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