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物的心情很不错。
开始的打算是要多找几个粪霸去撞撞运气,根本就没想到第一个会成功,可没想到第一个就成功了。
这种不真实的成功速度,让齐物一度觉得自己是不是天命在身,身上有运道。
可一想这个运道,齐物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喜欢干脏活,是个人都不喜欢。
齐物的目标是混到街道司里去,那才是运道。
杨文广不是说过么,东京人多,各行各业不缺人,缺的是命,是运道。
相比其他路,他说,混到街道司是最简单的路。
齐物信,因为杨文广站的高,比大部分人看的高,不然也不会介绍这么个粗活。
其他的路要“文凭”,还需要有人帮你“邀结势援”,还可能需要“分桃”!
就算是成为进士,是天子的门生也要经过吏部的选官,来安排你做事。
齐物想赌一把,就看老天帮不帮了!
街道司作为下属小司整体划归都水监,齐物有一个进入都水监的梦。
看着像天方夜谭,可杨文广不也说过么?
“如果做的好,可进入“都水监”成为一名吏员……”
眼下唯一不满的是高将将给自己安排了个“实习”。
虽说明日开始跟着这行当的老人熟悉流程,为期半月。
可这半个月是拿不到钱的。
齐物准备从明日开始把毛毛拉上,因为齐物总觉得高将将答应的太快,有种不踏实感。
把毛毛带上,他的刺字能吓人。
齐物此刻觉得自己可太聪明了,想的可真周到。
回到家,齐物脸上的笑瞬间消失。
院子里多出两个女孩,两个男孩,拎着小小的包裹,规规矩矩的站在那里。
“这,这,这是……”
曹家的周桢从边上伸出脑袋,笑道:
“相公,这几个都是从鬼市子和花巷寻来的,你看周正不周正,若不满意,我再去寻!”
齐物懂了,感情昨日听到的周正说的是这些孩子啊!
周桢话才落下,四个孩子不由自主的哆嗦起来。
他们不怕被买走,他们最怕的是选不上,在那些人眼里,他们就是商品,商品是有价值的。
没有人要的孩子就是没价值的商品。
没价值的商品会被处理,这样的孩子结局很惨。
最常见的结局就是被“造畜”,有的还被用于邪术,炼丹,采阴补阳等等……
“我,我,不瞒着你,我囊中羞涩!”
周桢大手一挥,轻声道:
“相公,不花你的钱,记得那个门房么,这些仆役,干活的匠人,牙人都是花他的钱,你就使劲花,安心的花!”
“我……”
周桢朝着齐物拱拱手,不给齐物说话的机会,转头对着四个孩子喝道:
“跪地,磕头,认人,今后他就是你们的大郎,认清楚了,他今后就是你们的主子!”
四个孩子立马跪地,一边磕头一边齐声道:
“奴等拜见郎君……”
周桢很喜欢齐物,因为自家的郎君喜欢,自家的郎君说过,齐物有开口问曹家要好处的资格。
齐物要,曹家一定会给,会双倍的给。
齐物没要,甚至都没主动来找曹家,这份识趣让曹家很满意。
皇后册封在即,攀关系的人太多太多。
眼下和皇后搭上线,那就是和今后的太子搭上了线。
在周桢看来,齐物就是聪明人。
如果他能在接下来见圣人的时候也如此,那这个人一定会受到曹家最真诚的善意。
“齐郎君,这四个我就留下了,你可随意的使唤,可随意的教导,这是四个孩子的契,你收好,发卖的时候需要!”
走到门口,周桢扭头道:
“对了,这个孩子不用给什么工钱,契约上写的也就应付一下衙门来查的人,给口饭吃就是大恩德!”
大门关上,齐物吐出一口浊气,还是有些不习惯这些。
一看到这些齐物就会把自己代入进去。
一想到自己变成商品,被人卖来卖去,齐物都不敢想自己会多惨。
猪仔,猪仔,猪仔!
“既然来了,那就认认这个家吧,院子就这么大,今后对我不必惊惧,我叫齐物,对了,我为人很和善!”
齐物努力的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看着面前年龄稍大的姑娘:
“有名字么?”
“唐,唐不甜,如果郎君觉得不好听,奴还请郎君赐名!”
齐物思索片刻,决定还是算了,自己也不会起名字。
“起名很麻烦,今后他们几个你来管,好了,届时把东西放下,去吃点东西,然后把屋舍给收拾出来!”
“嗯!”
新来的孩子去忙了,陈解元却是兴奋不已。
他一直没玩伴,如今有了四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同龄人……
他有了可以说话的人。
.......
菜园子那边的高将将已经做好了安排。
他不信齐物能打,就如朝堂的臣子不信厢军一样,厢军也是军……
可厢军能打么?
“权哥,你早间不是说你负责的那条粪道被西城那群直娘贼给霸占了么,明日我给你安排一个人,你给拿回来!”
“哥哥,一个人?”
高将将眯着眼点了点头:“对,一个人!”
如果明日权哥能把粪桶装满,那就证明这个齐物是个有本事的,自己这菜园子给他腾出一个位置不算什么!
西城能抢自己这边的粪道,自己这边为什么不能抢他的?
若是齐物被人打死也无妨,那自己也没什么损失,是他自己命不好。
把自己混成粪霸的高将将一点都不傻,齐物能给他带来什么,他才决定给齐物什么。
这可是铁饭碗,有点门槛是必然的!
新的一天准时到来。
从榻上醒来的唐不甜掐了掐自己的脸。
前日还睡在几十人挤在一起的大通铺,睡觉都是侧着身子睡,夜里都不敢起夜,起来了,回去就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唐不甜清楚的记得嬷嬷常说的一句话。
她说,在寸土寸金的东京城,能这么睡是多少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今日醒来却是两人的房间。
唐不甜忍不住想,自己这算是修了几辈子?
昨日给大郎磕头,大郎给每个人都发了钱,虽然不多,大郎却说这是初次见面的红包。
伸手摸了摸枕头下的钱,屋子虽然空荡荡,心里却是暖洋洋。
钱还在,唐不甜痴痴的笑着,她才终于相信这是真的。
吃饭不用抢,睡觉终于能平躺,终于不用担心那时刻会砸下来的竹棍子。
怕被大郎说自己懒,起来的唐不甜立刻忙碌起来。
才端着木盆走出屋舍,她就看到了掩门离开的大郎。
看了眼天色,唐不甜眼睛弯弯的,她猜想,大郎一定是个官员。
不然起来这么早干嘛,一定是去赶早朝的!
齐物不知道自己被人误会了,此刻他正在安慰毛毛:
“干一行,我们就要爱一行,老话不是说过么,行行出状元,不瞒着你,这次,我要干个大的。”
毛毛打着大大的哈欠。
“哥哥,你不用安慰我,我才不会管这些呢,你说怎么搞,我就跟着怎么搞,就像在牢城营一样!!”
齐物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这把不动脑子说的如此清新脱俗。
掏粪挺好,白日有大把的空闲时间,等把实习期过了,齐物就打算去孟小牛的家。
两张交子,一封家书一定要送到。
集合点是上善门,大宋没有宵禁,齐物到的时候已经能看到有菜农拉着菜车在进城。
“可是齐哥哥?”
齐物微微颔首,把拉车的绳子套到自己的肩膀上,沉声道:“开始干活吧!”
权哥点了点头,这眼力见儿可以。
东京的晨雾还没散尽,上善门的甜水巷却炸开了锅。
西城的粪车被来自南城范权的粪车死死的挡在了巷子里。
常言道,满桶水不响,半桶水咣当,粪水也一样!
半桶褐绿色的粪汤在大桶里晃荡,晃晃悠悠,臭气也晃晃悠悠!
“范权好狗不挡道,给咱滚,让开道路!”
范权身边出现两汉子,胆气颇壮,歪着脑袋笑道:“七哥,这条巷子今日我要回来了,你往东街去。”
“这是我的粪道!”
“直娘贼,好不害臊!”
范权挽起袖子:“我范权收这条巷子收了十年,怎么就成了你的?”
刘七混歪着脑袋笑,露出一口黄牙:
“权哥,这巷子早就归我,今日你这么说,看来是上次的打太轻!”
“讨打!”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积攒了无数火气的范权第一个冲了上去。
扁担横扫,擦着刘七的鼻尖掠过。
刘七把肩膀一沉,整个人撞进了范权的怀里,俩人一起摔进粪车中间。
桶翻了,汤,洒了一地!
届时那边的人上了,齐物和毛毛对视一眼,也一起冲了进去。
“好贼子,寻了帮手,可惜只有两个,给我往死里打,把他打成瘸子!”
齐物侧身一闪,攥住眼前汉子汗津津,滑腻腻的衣领,转了个圈,齐物就把人脑袋按进了汤汁里。
“啊~~呸呸,呸呸......”
毛毛吃亏了,脚一滑,躺在地上滑出一丈多远,爬起身,开始冲击。
脚步踩着汤水里,啪叽啪叽响,每踩一脚就溅起一小朵褐色的水花!
出拳,一汉子应声倒地。
扶着墙的毛毛再次抬脚,举着扁担的汉子脸着地,在地上滑行!
“这贼鸟好大力道,一起上,呸呸,啊,忒~~~”
汉子觉得有些粘粘,从嘴角扯出一根长头发。
比屎香,没面粘,化在嘴里有甘甜......
“弄死他,给爷爷弄死他,呕~~~呸~~~”
齐物被数人团团围住,拳脚如雨点砸来。
齐物在挨打,也在还击,这么乱,就算是神来了也得挨一巴掌,出拳,出腿,偶尔抓到一个直接按在桶里面!
粪桶摇晃,褐汤四溅。
毛毛眼眶开了花,仍抡拳头横扫。
憋了一肚子气的范权抱头撞翻最恨的两人,三个人扭打在一起。
三人满身秽物,挣扎着,去抠住对方的嘴,往最恨的人嘴里塞随意抓起的东西。
粪水漫脚,滑倒又爬起,惨叫声混着酸臭,冲天。
问题是,都打成这鬼样子,愣是没一个人退!
打到这个局面还势均力敌,对面明显是输了!
“范权,直娘贼,你们找外人是吧!”
扭头,对着齐物和毛毛喝骂道:
“两个撮鸟,可敢留下名字,待我家哥哥前来会你,呕~~”
齐物和毛毛对视一眼,两人摆开架势,大声道:
“听好了,记住了,我们是掏粪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