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水巷不甜了,成了臭水巷。
事情闹的太大,有人报官了。
不报官不行,两帮人在这里用粪水进行大战,好好的一个巷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几百多户的汤汤水水全撒在巷子里。
太臭,实在太臭了。
巷子里的粪汤到处淌,有黄色的,有绿色的,粘稠的,裹着碎菜叶和草梗的......
漫过青石板的缝隙,还有往人家里钻。
这才是刚开始而已。
等到太阳升起,稍微晒一晒,把这些汤汤水水浓缩一下。
一旦到了那个时候,这巷子里的味道,小鬼来了都得垫着脚。
报官后,衙门说他不管。
衙门不管不是它不想管,而是这不是它管辖的范围。
官差指了路,一群暴怒的老头带着商贩直接杀到街道司!
这次找对人了,这事就该街道司管!
街道司的官差孙成相公像发情的公牛一样,背着手,喘着粗气,在街道司大厅里边走边高声喝骂。
“赖孙,鳖孙,龟孙,孬孙,花椒人......靠能一......俺靠能一!”
“相公,高官人来了!”
在被传唤的那一刻,在得知甜水巷大战的那一刻......
高将将单脚站起,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边跳一边哈哈大笑。
“咦,管,管管,管.......”
如他先前所言,他不会报官。
哪怕他的腿被人打瘸,粪道被西城人抢走,霸占了去,高将将也不准备报官。
因为一旦报官……
他高将将还怎么找回场子,还怎么服众。
如今好了,这齐物是个人物,不但把人给打了,街坊还报了官,这场子也算是找回来了。
下面就是自己出气的时刻。
“高将将,告诉爷,你的人做了什么!”
听着这要把自己吃了的温柔声,高将将瘸着腿,满脸悲戚之色,走出几步,扑通倒地。
摔的有点重,爬了几次都没爬起来,豆大的汗珠顺着脑门往下淌。
“你给爷说话,说话!”
街道司的官差孙相公面色阴冷的看着,拳头紧紧地握着,牙都要咬的粉碎!
事情闹得太大了,一群粪夫在巷子里玩粪水大战。
在哪里玩不好,非得是巷子里,什么是巷子?
巷子,那是……
它是清晨早点摊的雾气和卖声,它是午后老人摇扇纳凉,它是傍晚时孩子的追逐嬉戏,它还是丁香般的姑娘……
眼下好了,全完蛋!
听人说,地上是汤汤水水,墙上是斑斑点点,缝隙里是胶黏。
这个样子还卖个屁的早点,还屁的追逐嬉戏啊,不把地皮刮一层……
谁还敢进去吃早点?
都水监来的人把手指都要伸到自己的嗓子眼里了。
在皇后册封大典要来之际,出了这么腌臜的事情……
街道司承担此事的全部责任,解决不了问题,上面解决他孙成。
“孙相公,这事你不能问我啊,你得把吕相公找来,这件事跟我没一点的关系,都是他手底下的人干的!”
“呦,撒谎,看来你是屁股痒痒了!”
孙相公气的都笑了:
“这个时候还给我嘴硬,我问你,按照街道司当初的规定,这甜水巷的粪道是不是归你管!”
高将将梗着脖子,仰着头:“我爱说实话,是归我管!”
“好,是个汉子,敢认,算我没看错你,要断哪个腿,你自己选!”
高将将挣扎着站起,正义凛然道:
“可孙相公你有所不知,八月初的时候,吕相公指使他手底下的人占了甜水巷的粪道!”
说着,高将将突然掩面啜泣。
“小的不服,小的问他为什么不遵守街道司的规定。
他说,谁的拳头大谁说的算,为了守住巷子,小的腿就是那个时候被打坏的……”
“相公,我无能,甜水巷被他给霸占了去,所以……”
“所以什么?”
高将将嗫嚅道:“所以,后来给的孝敬钱,就……就少了很多,哥哥,你打吧,就打这个腿,齐活!”
边上小吏看热闹不嫌事大,凑过半个脑袋,低声道:
“哥哥,甜水巷的粪道的确是属于老高管,可衙门扭送来的人却有吕相公的人,而且人数非常的多!”
孙相公眯着眼,狐疑道:
“细细的说?”
小吏咽了咽口水:“哥哥,小的不是挑事的人……
两帮粪夫在甜水巷打架,按照规定,吕相公的人应该负责西城,清晨那个点,不该出现在南城的上善门附近!”
看着大山般的汉子在仰着头不让眼泪落下。
懂了,懂了,通了,一切都能说通了。
定然是那姓吕的人率先破坏街道司的规矩,孙成嘴角露出一抹狞笑。
这下,不怕不好交差!
“给老高搬个凳子,派人去把姓吕的找来,对啊,我要问问他,他的人应该在西城,怎么跑到甜水巷了,是谁给他的狗胆!”
听着这咬牙切齿的温柔声,高将将笑了,怕忍不住笑出声,索性把开心嚎了出来。
爽,真他娘的爽啊!
“哭哭哭,直娘贼的就知道哭,当初被打你就不会来告诉我么,他眼里没街道司,难道你眼里也没有?”
高将将收住哭,实诚道:
“哥哥是忙人,我想着这点事怎么敢劳哥哥费神,就想着忍一忍,免得散播开,让人说我只会窝里横,让人笑话……”
孙成吐出一口浊气,多实诚的汉子啊!
高将将对天发誓,自己可是什么都没做。
没说一句假话,坏话都没说,连落井下石的事情都没做。
这齐物厉害啊,他是真该吃这碗饭。
齐物也实诚,打完拉着人就跑。
说出来不怕人笑话,第一个跑的人是齐物,第一个喊报官的人就是齐物。
遇事别怕,勇敢闹大。
至于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齐物也做好了应对。
事情若是太大,关自己什么事,官都是自己报的,官差作证。
若是考验通过……
齐物就准备安心的当差。
西城的吕相公准备应卯,直接被人拉到了街道司。
才跨过门槛,见礼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人按住了!
冲上来的就要拔他外穿的“开裆裤”,左右的水火棍已经高高举起。
吕相公慌乱无措,见高将将坐在那里悲戚的看着自己,心里怒骂,随后也开口嚎叫。
叫声凄惨,不知道的以为他在被人活剥。
孙成嘬了口茶:“吕相公,你的人为何在南城的甜水巷?”
“哥哥,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我听着呢,我问你,你的人为何在南城的甜水巷,然后,你的人和南城老高的人打起来了,又是为何?”
吕相公浑身冒汗。
如果光是打架,抢占粪道这些无可厚非。
因为,这些每年,每月都在发生,问题是,眼下甜水巷被毁!
“哥哥,是他,是他故意的!”
吕相公似乎明白了什么,赶紧道:“是他先找的人,打了我的人,对对,他高将将就是故意的,是他,就是他……”
“我问,你的人为何出现在甜水巷?”
吕相公若是还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也就没资格当粪霸了,这个事他必须认栽,再狡辩下去怕是活不了!
“哥哥,冤枉啊,这事小的不知道啊,不知道啊,一定是底下的人私自所为……”
“哥哥,你先别打,先把杀威棒寄在你老人家手里,待我查明,看看是哪个该死的越界了!”
孙成似笑非笑,站起身淡淡道:
“承认就好,也就是说你不知道你的人越界,现在,带着你的人去把甜水巷给我舔干净,即刻就去!”
“我现在去,我马上就去……”
“等一下,那高将将的腿?”
吕相公赶紧道:“我,是我,我来让哥哥满意!”
“嗯,去吧!”
吕相公连滚带爬的跑了,他这次可不是大出血,是注定要被剐掉一层肥肉的。
人走后,孙成扭头看着高将将道:
“高相公,听说你找了外人,来,告诉我,你找的是谁,是哪个外人?”
高将将举起手,梗着脖子。
“哥哥,小的对天发誓,小的没找外人,吕大才说的外人是小的这边才进来的新人,跟着范权熟悉粪道的!”
“是么?”
“是的,若有半句虚言,你随时可以把小的打死,小的若是有一句怨言,小的就是狗娘养的的!”
孙成看着高将将。
“哦,新人啊,也就是说,这个月开始,你们南城交到这里的.....”
“一定比上月多!”
孙成眼底漾起笑意,拍了拍高将将的肩膀随即离开,事情解决完,他要去都水监复命。
高将将松了口气,瘸着腿朝着自己的菜园子走去。
回到熟悉的地方,高将将长舒一口气,而后放声大笑。
“哈哈,屁股,爷爷看到了那姓吕的屁股,这个齐物好,我喜欢,我是真稀罕啊!”
齐物和毛毛在泡澡,手都泡腐了两人还是没出来。
齐物还要好些,毛毛这次的情况不容不乐观,早间那种模模糊糊看不清的局面下,他说他的嘴里有异物。
当下还在干呕,呕声撕心裂肺。
敲门声响起,陈解元打开门,见门打开,外面的小厮笑道:“齐相公在家么?”
“所为何事?”
“我家大郎托我来给相公带句话!”
“你说,我听着!”
“我家大郎说,自此同舟共济,共担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