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勾当,拜见勾当……”
看着家里人站成一排,齐刷刷的喊自己差务,称自己为齐勾当的时候,齐物总觉得有人在骂自己。
还是骂的非常脏的那种。
奈何,家里人很喜欢,非要看齐物穿新衣裳的样子。
齐物没法给他们解释“同管勾街道司公事”里的“同管”二字。
只能说还是朝廷的人有文化,把副手一词说的如此有深度。
把劳务派遣说的那么优雅。
虽如此,齐物还是开心的,这是一个机会。
哪怕自己还猜不出自己是因为什么而“快速飞升”的……
既然上来了,齐物就没打算下去。
粪继续掏,菜继续卖,这个勾当自然也要继续勾当了。
这年头当个人太难。
一个户籍都需要用命来搏,搞得自己险些见了阎王爷,这酸楚的味道齐物太清楚了。
眼下齐物对生活有了更深的理解。
要想好好的活下去,成为人上人,不仅要剥皮换骨,自己心口上也必须能插的住明晃晃的刀子。
想开后,齐物立刻就坦然了。
心是坦然了,齐物身上的人味却在慢慢的内敛,像棉花一样被揉成了一小团。
齐物很喜欢这种的感觉。
没亲人,没后路,自然也没有顾虑,使劲的往前拼就是了,走成什么样子都不后悔。
来东京这么久齐物发现,在东京赚很多钱没用。
给人送菜连大门都进不去就是最鲜明的例子。
不是说范府的范公如此,而是大家都如此,真的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那些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齐物觉得自己就算是成为东京城最大的粪霸,菜霸,也无法与之抗衡。
用小钻风程子瑞的话来说,这就是东京城。
如今想来,他说的没错,想必这就是有师父的好处,他能把经历塞到你脑子里。
不听,那就打进去!
听不懂没关系,师父会打的你懂。
齐物觉得小钻风说的很对。
有本事的,有能力的留在东京,没本事的,没能力的,还受不了的都离开了京城。
所以,留在东京的都是筛选下来的且有本事的狠人。
齐物决定自己要努力的做到有权真好,而不是在遇到事时候感叹“有权就好了!”
“哎呦,有人就是不一样,这屋子爽利多了?”
曹景植来了,人来,也带来了礼物。
跟在他身后的周桢抱着布卷,提着篮子,胳膊下还挎着一个食盒!
“哎呦,来就来,还带什么礼物,陈解元你看你这没眼色的样子,不甜啊,烧水,家里来贵客了!”
曹景植看着齐物招呼人的样子有点想笑。
努力的让自己不去看齐物的脸,不然就真的绷不住。
“是不是有人告诉你,我姐要见你?”
齐物笑着点头:
“对,一个叫赵一念的三班奉职来通知的我,同时也告诉我当上了同管勾当,负责里仁巷边上的店宅务!”
“店宅务?街道司的这群直娘贼!”
怒骂一句,曹景植又爬到梨树上,坐在树杈子上慢悠悠道:
“你是白身,估摸着是召见一个白身不好看,就给你安了个临时的职位!”
周桢忍不住问道:“对了,你之前是做什么的?”
“找了个掏粪的活儿。”
曹景植一愣,周桢也是一愣,两人一起看向齐物。
很显然,齐物的这个回答也出乎他们的意料!
“不是,你怎么会想到干这个?”
齐物没想着隐瞒,因为齐物不觉得这丢人,笑道:
“我特意请教了一个高人,他告诉我说这个好,容易出头!”
“谁?”
“我不能出卖他!”
曹景植又从树上滑了下来,看着齐物认真道:
“如此就说的通了,一定是上面的人查你,问你是做什么的,结果不体面!”
“那就帮我体面?”
齐物明白了,自己这是沾了曹家的光,因为曹皇后要见自己,他们怕丢人,就给了自己一个体面的职务。
和曹家还没关系,是那帮人怕丢人,看来,自己成了面子工程!
曹景植闻言喜笑颜开,开始不停的给齐物讲那帮人多讨厌,事有多多。
周桢应该是着凉了,在一旁不停地咳嗽。
“再咳咳咳,你去看大门,狗都不用养了!”
周桢在提醒郎君不能乱说,齐物又怎么会不懂。
盛情邀请国舅检查一下宅子的装修工作,总算是把嘴堵住了。
“不好看,过于简陋!”
“这柜子也不好,为什么不上漆呢?”
曹景植很不满意宅子的布局,也不满意那些匠人的手艺。
他点评了一圈,齐物竟然没从他嘴里听到一句好话。
全都是不好看,全都是为什么?
敲门声响起,院子里又多出两人。
看着新来的人,齐物,赵婶以及摔了一跤把脑袋磕了的毛毛都愣住了。
又来了一个和曹彪长得很像的人!
“三兄,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曹景植皱起眉头,扭头对齐物小声介绍道:
“这是我家最小的,姐姐说泡在蜜罐长大的,叫曹佾!”
“齐家哥哥,曹佾有礼了!”
齐物细细地打量着曹佾,问别的齐物可能不知道,可这曹佾齐物却是知道,八仙过海的故事里……
那个手拿阴阳板的就是他。
虽然齐物知道这是后人编撰出来的故事。
可如今,故事的主角就在眼前,齐物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这,这简直不要太有趣。
曹佾来了,也带了礼物,可能是人小的缘故,他带来的礼物并不是那么大。
他给齐物准备了一块饼茶。
打量着曹佾,齐物不得不感叹这孩子长的真好。
在庆州,那里的孩子活的不像个孩子,年龄和样貌极不对称。
还是大都城好,孩子就是孩子的样子,除了说话老气,模样不怎么显老。
“齐家哥哥,今日才来已经失礼了,姐姐册封在即,我们都被关在家里行礼,你对二兄的恩情,曹佾永记在心!”
这下,齐物不得不感叹长得好,这说话也真好听。
赵婶看见曹佾就挪不开眼。
看着她双手合十的样子,齐物猜想她在祈祷,祈祷老天爷也让她生出一个这般好看的孩子来。
齐物拱手回礼:“国舅太客气!”
曹佾闻言竟然有些害羞,转过脸,小声道:
“姐姐还没册封,可不敢喊,被御史听见,我就又出不了门了!”
曹景植讨厌曹佾这文绉绉的样子,瘪着嘴,学他说话的样子。
“哎呦,又出不了门了!”
兄弟二人应该是八字不合,一见面就不对付。
好在齐物会哄人,一个落魄书生进京赶考的故事把二人听得神魂颠倒,久久不能回神!
“这个书生叫什么?”
“白玉堂!”
曹佾看着院子里的大梨树喃喃道:
“那小倩一定是个好的狐媚子,把百宝箱都给了他,后面是不是要东华唱名了?”
故事好不好齐物不知道,但齐物知道这个故事够野!
融合了书生,女鬼,修仙,大道等多种奇怪元素。
……
两人在外面的时间应该是被家里人限制了,时辰一到,两人的护卫就开始拉着他俩准备回家。
根本就没商量的余地。
大门打开,齐物送别二人,这时高将将来了。
看着往外走的两位曹家郎君,高将将懂了,脑子里一切的不解一下子就通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说么,我就说么.....”
高将将其实想多了,皇后见齐物是想听曹彪的事情。
最后其实是官家.....
官家安排的走马承受牺牲了,他是官家的耳朵,是眼睛!
这就好比一条直通皇帝卧室的密道被人用土填死了。
“走马承受”死了,其实就是皇帝一个获取信息的直通渠道的彻底关闭。
地方官头上,自然就少了一把随时会落下的剑。
朝堂的这些事,齐物哪里想的明白,入了这个江湖,就由不得自己!
饭七也来了,幽怨地看着陈解元。
陈解元现在是怕了这个人,走到唐不甜身边,低声道:
“妹子,就是它,你学的多,你看是男还是女!”
“男的!”
“为什么?”
唐不甜不明白陈解元到底想问什么,本来就是男的哪有什么为什么?
脖子上有疙瘩啊,这么明显还用问么?
“走吧,咱们先去看看,明日才开始接手呢!”
高将将搓着手,把携带的木棍放在车架子上,屁股往上一坐,嘴巴就张开了:
“这是一个得罪人的活,你应该去拜见赵勾当!”
“礼物我都已准备好,出发吧!”
齐物其实很舍不得,到目前为止,钱没赚到一分不说,当初卖差事那个钱已经花的所剩无几。
在本地人的带领下,齐物带着礼物朝着赵家走去。
这姓赵的了不得,竟然住在御街这等寸土寸金的好地方,这么一看,的确很有实力。
再次见识到东京的繁华,齐物还是觉得看不够。
“来来,各位评评理,他的伙计偷拿我家的布匹跑了,他竟然说他不认识?”
“你还说你是读书人,我告诉你,你这样的东京人我见多了,又打算骗钱了是吧!”
齐物伸过头,首饰店门口,一个牵着匹老马的读书相公脸色涨红!
“走吧,别看了,这的确是被骗了!”
“你咋知道?”
“这人肯定是要卖马,后面有人要买马,买家说钱没带够要回家取钱,让卖家跟在后面,然后你是不是就明白了?”
齐物看了看卖首饰的铺子,懂了。
“骗子来到这里,他找个理由让卖家在门外看马等候,然后他进铺子,然后骗子就以“我的马和伙计都在外面”为由......”
齐物不确定道:“骗取掌柜的信任,拿着首饰跑了,这种还有人信?”
高将将点了点头,嗤笑道:
“明年有春闱,外地学子多,好骗,只要他们发现你有变卖物品的打算,你就会被盯上!”
这边说完,那边已经吵翻了,齐物也没兴趣继续看下去。
“信口胡言,我又怎么会骗人,不信,不信你派人去我家,去见我家大人!”
好事者开始起哄:“小郎君,你家在何处?”
“去牛行街,郑家,龙图阁学士郑向,我是他的外甥周敦颐,我今日是来卖马的......”
齐物一愣,该死的记忆又开始造反,脑子又在生长。
齐物转身,大手一挥,拨开人群,大声道:
“呔,你说你叫什么?”
“周敦颐!”
齐物把礼物让高将将抱着,翻身上马:“周敦颐是吧,我去找你家大人!”
说罢,伸手朝着店家一指:
“那撮鸟,看好这位相公,在我回来之前,他要掉了一根毛.....”
齐物冷笑道:
“我会让你明白什么是“光阴似箭”!”
店家蒙了,这光阴似箭算是什么威胁?
风雪肆虐时,方知松柏傲骨;人生困厄处,才见情谊千金。
见终于有人相信自己,为自己说话,窘迫无比的周敦颐看到了一束光,连忙道:
“义士,可否留下姓名?”
“义士不敢,某家是街道司同管勾当,齐物!”
闻言人群开始骚动,看着翻身上马的齐物,好事者大声道:
“我认得他,同袍尽矣,负其骨而归的义士齐物!”
(天圣九年,周敦颐十七岁,父亲因病去世,周敦颐跟着母亲前往开封,投靠舅舅龙图阁学士郑向。
他是理学的“开山鼻祖”,是公认的“道学宗主”和“理学开山”,儒学文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