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难起的非常早。
在这个天气,睡懒觉是一个非常的舒服的事情。
他睡不着,因为太冷了。
在无忧洞里,他这样的人最怕的就是天冷。
天热可以躲,东京水多,运河能泡着。
如今天冷了,无处可躲。
陈阿难是被冻醒的,醒来后他又鬼使神差的来到河边,希望碰到那个信球。
在信球那里抓的一把钱花完了。
在今年的第一场雪落下之前......
陈阿难觉得自己如果还没找一个可以过冬的地方,他就只能去大相国寺边上的鬼市了。
要么把自己卖掉,要么下辈子从头开始。
自从他跟着混的那位被打了耳洞后,他的唯一赚钱通道就没了。
上善水门这边的泼皮也不闹事,他的日子就更加凄惨。
用大河的水洗了把脸,岸边稍微有点动静,陈阿难就忍不住回头去看。
“球,你怎么还不来呢,不去相扑了么?”
东京城慢慢的醒来,信球却没来?
“难不成信球死了?”
就在陈阿难想着今日该去哪里搞两个钱填饱肚子的时候,噗通一声响,水花溅起,凉丝丝的河水溅了他一身。
被吓了一大跳的陈阿难,忍不住骂出声:
“直娘贼,咦,信球,你你,哥哥……”
毛毛出门少,不懂信球是何意,蹲在河堤上,看着陈阿难笑道:
“小子,给你介绍个活,干不干!”
“干!”
“好,收拾一下,起来吃顿饭,我一会儿带你去店宅务,今后那里的街道将由我来管,来吧,快点,慢吞吞的我可就反悔了!”
“我不干了!”
毛毛皱起了眉头:“为什么?”
陈阿难低下头看着水面,看了一会儿,抬起头认真道:
“店宅务那边你搞不赢的,我娘说过,让我做个好人,我不能当泼皮!”
“我哥哥如今是勾当,知道什么是勾当么?”
毛毛站起身认真道:
“你小子我喜欢,也不瞒着你,店宅务搞定,那边的粪道我准备让你来负责,可惜,可惜啊……”
陈阿难站起身,伸出手笑道:
“哥哥,快,拉我一把,咱们去吃什么,我知道有一家卖吃食的,不仅舍得放油盐,量给的还不错!”
毛毛闻言愣愣地伸出手。
“哥哥,我身边还有三个小伙计,你见过的,如果我成了粪夫,他们几个帮我推车好么?”
“你就不怕我骗你?”
“我不怕!”
“我不想让他们帮你推粪车,我想让你帮我们打探消息!”
陈阿难一愣,忍不住道:
“去打听哪些是新来的,然后你去,你去帮他们熟悉熟悉么.....”
“哥哥,这个我很熟的,只要能吃饱,整个东京我都能跑的,真的......”
“哥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叫阿难么,因为我娘说,人这一辈子说的话是有定数的,所以嘴巴要甜......”
“哥哥,要不要约定个地方,你下次找我的时候好找,你知道的,我很忙的......”
毛毛无奈了,这他娘的就是一个碎嘴子啊,深吸一口气:
“你闭嘴!”
“哥哥,是不是我说的不对,你放心......”
“啊~~~~”
毛毛在找人镇场子,奈何他认识的人少,仅仅认识且不熟的陈阿难就成了他认识的人。
哥哥齐物要在店宅务站住脚,自己不拉点人怎么行。
毛毛在准备,高将将也在准备。
看了一眼把手指又伸到油罐子里,又准备偷猪油往头上抹的饭七……
高将将是真想把这小子给卖了。
“我说了很多次,你要抹就抹点水就行,油是用来吃的,看看你的头,像狗舔的一样,还抹什么?”
饭七不说话,捂着脸便跑开了。
饭七爱打扮,喜欢美的东西,最爱夏日的菜园子,他会摘下一朵别在耳边。
也爱去城中的花巷,看那些美丽的娘子……
他做梦都渴望自己能有一面属于自己的铜镜。
见叔父离开,饭七扔下手中的粪瓢,捻着兰花指,用两根指头从篱笆上抽出一根竹竿,悄悄地也跟了上去。
陈解元也知道哥哥在准备大事。
早起卖菜的他找了个借口,也偷偷的溜了,卖菜的摊位就在家门口,就靠着自己家的外墙。
这条街的菜贩前不久会有泼皮来收保护费。
眼下这条街没了泼皮。
因为那个收保护费的泼皮被打了个大耳洞,已经好久没看到他打人,没了泼皮……
卖菜的也不走街串巷的吆喝!
如今都靠着墙根卖菜,虽然没走街串巷卖得快,但在这里却能卖一天,看似亏了,其实大赚!
占了便宜,都说齐家好。
店宅务的边上.......
被猪拱的左一个坑,右一坑的烂泥巷子里,张硕倚着墙,嘴里嚼着根树枝,百无聊赖的看着天。
在他身后……
清一色的青纱抓角儿头巾,露着半边膀子,胸脯上描龙画虎,手拿棍棒,像一群蓄势待发的野狗泼皮。
巷子的另一头,拎着棒槌的齐物不怀好意。
“齐物,我知道你,不过我想告诉你,这里是哥哥们求活的地方,以前没人管,你一个外来的也不能管!”
齐物哧地笑出声:“我说了,我如今是勾当!”
张硕不信这个说辞,齐物若是勾当,为什么厢官那边没有人来告知自己。
以前朝廷要收拾无忧洞,他们都会提前通知的。
不然,凭什么每月给那么多孝敬?
张硕笑着站起身,他身后那帮人也狞笑着散开,散成扇面,把这滂臭的巷口堵了个严严实实。
“废了这个直娘贼。”
“就凭你,凭你胳膊上那条还没画完的小奶狗么,汉子,你这样的,在牢城营里就是一个笑话!”
“弄死他!”
张硕没再说话,准备打完再说,扇子往脖子后面一插,一甩袖,淌着臭水,箭一样射出去。
喝骂声,像那汴河决了口。
齐物抬手就是一把白灰,张硕哪里会想到这汉子这么阴。
来不及躲闪,捂着脸就蹲了下去,眼睛在冒水。
“哎呦,直娘贼,靠能一.....”
棒槌带着风声,直接将张硕放倒。
高将将扑住一人,膝盖往上一抬,正撞在对方胯下。
好汉子发出悠长的娇喘,捂着肚子在泥坑里扑腾。
“饭七,你怎么来了?”
“呀,瞎叫什么,吓我一跳,真烦,打架都不喊我......”
饭七从边上的墙上滑了下来。
搂住一人,揪住对手那故意竖起来的头巾,按住脑袋,往墙上撞。
一下,两下,土墙簌簌往下掉渣,饭七在那里哈哈大笑。
被吓了一跳的齐物急了。
真是没想到,这家伙眼睛水汪汪,走路夹腿甩不开胳膊,怎么打起人来这么狠。
娘咧,这要真打死人可咋办?
“饭七,你轻点!”
面相凶狠的饭七羞涩地点了点头。
他喜欢齐物,喜欢的理由很简单,自从见到齐物会写字后,他就觉得喜欢。
陈阿难也来了,他是从猪拱出来的那个洞钻出来的。
陈阿难会打架,不是高手,因为他总是被打,打着打着便无师自通了。
他有经验,知道打哪里最疼。
扑过去,一棒槌敲在面前汉子的螺丝骨上,再一棒子捅在人腰杆上。
不要指望半大小子会手下留情,这个年纪,下起手来没轻没重。
“好身手!”
听的毛毛哥哥的夸赞,陈阿难面带恐慌,回头看了把扁担挥舞出花的毛毛一眼,嘴唇动了动……
“哥哥…咱们赔不赔啊,我没钱,我......”
高将将愣了一下,猝不及防,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鼻孔里的血冒出来。
他捂着鼻子怒吼道:
“哎呦,给我打死这个鳖孙……”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从侧面扑过来。
二话不说,弯腰抓起一把黑泥,然后像猴子一样扑过去,直接抹在面前这泼皮的脸上。
随后,这厮就像猴子一样挠人的脸。
哭的双眼通红的张硕终于哭好了,挥舞着拳头就朝齐物脸上招呼。
拳头没落下,手腕被抓,像锁在枷里一样,纹丝不动。
齐物咧嘴笑了起来。
张硕脸上的凶相变得越发诧异,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攥住的手腕,又抬头看向齐物。
这时,又是一把白灰……
“啊,你这个鳖孙,直娘贼……”
骂人的代价很大,骂声还没落下,密集的拳头就顺势落下。
齐物把学的那点太祖拳的招式全砸在这人身上。
“我说我是勾当,你说我是狗当官……”
“哎呦,我去,敢反抗,吃我一击吧!”
齐物诚心立威,要靠着这个在东京彻底的站稳脚跟。
既然泼皮是东京特色,那自己为何要置身事外呢?
一些官员本身就倚仗这些“城狐社鼠”来办些不方便公开的事。
齐物觉得,自己一定不要随波逐流。
梦想肯定得有,但一定要在自己活的富足的情况下在去看梦想。
“反抗是吧,给我装是吧,还拿着扇子指我,打死你个鳖孙,我打死你个鳖孙.....”
齐物在用鞋底子抽。
“好汉是吧,纹身是吧,我打了还不算,我还要把你送到衙门里去,杀威棒你吃过么,我把你屁股打烂掉……”
张硕努力睁眼,怒吼道:“齐物,鬼樊楼你知道么?”
“什么楼我不管,从今日起,这条街,姓齐!”
就在齐物准备下狠手,再给这个汉子打个耳洞的时候,远处传来怒吼。
“都给我住手!”
揉着腮帮子的陈解元站起身,怒道:“你又是哪个直娘贼?”
“老夫,学士院,授官宣德郎,任馆阁校勘,欧阳修!”
陈解元刚想骂哪个鸹貔欧阳修,自己不认识,带着粪水的手就堵住了他的嘴巴。
齐物看着眼前人,用极低的嗓门,喃喃道:
“太守也,太守谓谁,庐陵欧阳修也?
亲,你知道你的《醉翁亭记》让我挨了多少顿打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