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大喝,巷子瞬间安静。
身为东京城里,喜欢欺负老实人,欺软怕硬的泼皮而言.......
他们“进化”出了一双特别的招子和鼻子。
他们能看出谁是惹不起的人。
哪怕一个小小的七品,也是他们惹不起的高山。
陈阿难见身边的泼皮想跑,还想弯腰捡地上的扇子,抬手就是一棒子,一嘴碎牙落满地。
一弯腰他跑了……
他从这个洞里来……
他又从这个洞里跑了。
他过去了,剩下的泼皮明知道这是条好路也不敢走,万一这小子在那头举着大棒子呢?
过去当头一棒,谁受得了?
老鼠怕猫是天性。
作为一个在东京街头讨生活,没正式身份的人,还是生活在地下无忧洞的人......
阿难就是老鼠,非常怕官差,能跑绝对不看热闹。
其余人也在跑。
他们都知道当官的喜欢养家仆。
因为权贵家的奴仆甚至可以通过主人的举荐获得官职,好多人主动去依附,包括读书人。
都知道这个举荐的竞争非常残酷。
可所有人都觉得,他没选上是他不行,运气不好。只是自己没去,若是换作自己,一定会被选上。
知道这些的泼皮拔腿就跑。
官员爱养仆,仆里定然有高手,一旦落到这个高手里,打不过不说了,下手还是下死手。
被打死那也是活该。
齐物看着欧阳修,欧阳修也看着齐物。
“先生住在这里?”
“对,我就住在这里!”
“啊?”
“啊!”
欧阳修没在京城买房,不是没钱买不起,而是他不想买。
很多官员都是如此,有钱也不在京城买。
一纸调令,他可能就会前往别处做官。
所以,他在京城也是租房,租的也是店宅务的房子。
店宅务不仅提供便宜的住所,也提供环境较好、带有庭院独立的豪华宅院。
这是给有钱人和官员准备的。
五花肉分上下五花,人分三六九等,公屋也分上中下三品。
欧阳修没钱,也不缺钱。
任洛阳留守推官时与梅尧臣、尹洙结为至交好友。
当时他的上官为吴越忠懿王钱俶之子、西京留守钱惟演。(钱谦益的先祖)
这个人姓钱,也非常有钱,而且是超级有钱。
欧阳修还有个很有钱的老丈人。
在今年年初,欧阳修续弦右谏议大夫、集贤院学士的杨大雅之女为妻。
杨大雅是唐代“靖恭诸杨”的后代,家族能熬过唐灭后“五代十国”那个人吃人的大灾难......
有钱只是最基本的。
欧阳修还有好几个很厉害的师父。
天圣八年,欧阳修参加礼部考试,晏殊为当年的主考官,并将其擢为会元,二人结下师生情。
所以,欧阳修在京城有没有房子都无所谓。
钱,对他来说,已是身外之物。
齐物不知道这些道道,这些泼皮可是知道的。
欧阳修哪怕一个人,他的身后可是一大群人,惹不起。
就这么一声吼,这群人真是跑得比狗快。
欧阳修站在齐物面前,五尺出头。
齐物以为自己瘦,眼前欧阳修更瘦,瘦的锁骨都像锥子,把衣服顶了起来,鼓了一个大包。
歪着头,眯着眼,打量着齐物,露出来的牙齿格外的突出。
两人互相看着,打量着。
看着眼前的欧阳修,齐物突然生成一种可能是自己听错的感觉来,这样貌,还是有点失望的。
“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齐物闻言赶紧道:
“相公切莫误会,小子是同管勾街道司公事齐物,打的是欺街霸市的泼皮,在为民除害呢!!”
“街道司?”
欧阳修眯着眼看向了巷子里,可眼下巷子里咋可能有人,早就跑了。
唯一一个跑不了的不是他不想跑,是因为眼睛睁不开,看不见路。
众泼皮的哥哥张硕,张哥哥今日算是栽了。
欧阳修眯着眼,看着地上的张硕。
待看清这家伙满身的“花纹”,冷哼一声,随即扭头看向齐物。
齐物故意把脖子露出来,微微抬起下巴,露全脸。
见齐物的脸干干净净,哼了哼!
虽然都是哼哼,这次的哼哼很明显在说“我信你”!
这期间,齐物一直在打量着他,上唇短而薄,有点包不住那排微突的门牙。
看着不大,两鬓却已经泛白。
“你叫什么?”
“小子姓齐,名物!”
“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天籁”、“地籁”、“人籁”, 颜成子游敢问其方,耶,吾丧我!”
齐物好似能听懂,却又什么都不懂。
齐物也想去学习,也想买书,可是,书太贵,实在太贵了。
印刷的贵,手抄的贵,一本阴刻书也很贵。
愣神的工夫,一群人冲了过来。
这群人明显不一样,领头的腰间都挎着刀,能带刀走在东京街头的……
要么开封府,要么禁军,要么是有背景的!
来的人是真的凶,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很厉害。
高将将都让开了路这家伙上来就把人按在地上,抬手就是几个打耳光,又重又响。
打完后,转头朝着齐物冲来。
齐物一愣,后退半步,直接抽出身后的家伙。
当齐物拿出马槊,扎起马步,杀气弥漫,已经准备搏杀……
“来,打我脸可以,除非先把我废掉!”
那汉子愣了一下。
他自幼习武,及冠入禁军,从军十年后被枢密使王曙看中,自此跟随他。
自从八月王曙病逝后,他就开始跟着欧阳修。
虽然是给人当护卫不好听,可他走的却是一条捷径,可比熬军功升官快多。
看着齐物彪悍的模样,他就知道眼前这汉子去过战场。
战场杀人和杀人犯虽都是杀人,却是两种不同的人。
前者气如岳峙渊渟;后者气如狐伏蛇行。
“汉子,别动怒!”
齐物扯了扯嘴角,笑的冰冷:“赔钱,一个耳光十吊子!”
挎着刀的汉子颇有些无奈,看着离齐物颇近的欧公,生怕齐物把这欧公给攮死,深深吸了口气。
“我叫鲁大脑袋,我家大郎……”
“脑袋大就能随便打我街道司的人,你要是阻尼器大,是不是可以随意去青楼?
做事,太蛮横了吧,随便动手就打人,怎么了,当我是贼人么,要不去开封衙门问问?”
齐物横着马槊,嗤笑道:“汉子,我是陈桥人,你哪里的?”
陈桥人也是东京人,户籍并不特殊,却是真的有用。
就如大唐那会,都说姓什么无所谓,可为什么对姓崔的高看一眼?
欧阳修冷哼一声,眯着眼看了看齐物:“去我府上,我给你钱!”
“他打的人!”
欧阳修哼了哼,没好气道:“他是我雇的人!”
“给一吊子算了!”
“就按你说的办,是我们错了!”
齐物收起马槊,嘀咕道:
“我不是挑事的人,这么一个性子,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打人,怕是有狂暴症,公,你小心,恶犬噬主呢!”
欧阳修再次开口:“休要多言,跟我走!”
齐物满脸谄笑,主动搀扶欧阳修:
“公,这有泥坑,跳一下,对对,跳的很好!常言道,打狗也得看主人,我不挑事,这事小子也做的不好!”
齐物扶着欧阳修笑道:
“小子是真的在做事,他一上来就打人,相公,子曰,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不是我得理不饶人,圣人都这么说,小子觉得已经算大度了,你说对吧......”
鲁大脑袋听着齐物的谄媚之语,恨不得一刀捅过去。
这小子实在太恶心,这就是一个小人,一个没有骨气的小人,这还是一个挑拨离间的人。
欧阳修总觉得怪怪的,这齐物太过热情,欧阳修记忆很好,他记得很清楚......
他和齐物应该是第一次见面!
“齐官人见过我?”
齐物想都没想,直言道:
“公之名,天下谁人不知道,最爱相公的“少年把酒逢春色,今日逢春头已白”!”
如果说欧阳修长得不好看,配不上他的名气,欧阳修可能不会抬头看你一眼。
可你若是说他的诗词写的不好,他可能要和你比一下。
齐物一张嘴就是他的名句,欧阳修脸色不变,心里还是很开心的。
“公,前面的路难走,来,上来,小子是晚辈,有力气,我和那些没眼色的人不一样.....”
鲁大脑袋看着齐物又在指桑骂槐,心里更加的恶心,厌恶。
“今日得见公,敢问相公,你写今日逢春头已白,这个白字有没有忧愁,有没有在感叹时光如流水?”
齐物的恶趣味来了,他把阅读理解的问题给抛了出来。
“没,写的时候我没想那么多,我只是在感叹我的头发白的多,写这个的时候我正年少轻狂,不愁!”
齐物笑了,果然,果然如此啊。
“你读过书?”
齐物搓着手,轻声道:
“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不瞒相公,学生也是一个读书人!”
鲁大脑袋闻言翻起白眼,他可以对天发誓,他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恶心,实在太恶心,实在太恶心。
说着,齐物突然害羞了起来,羞涩且带着遗憾道:
“余幼时即嗜学,家贫,无从致书以观.......”
(欧阳修长的不好看不是在胡说。
史书记载他“身材矮小”、“又低又瘦”、“瘦弱”,多处史料都提到他“外露兔牙”。
宋人笔记中更形象地描述为“唇不掩齿”或“唇不著齿”,也有记载说他一笑就露出明晃晃的大兔牙。
同时,他还被记载有“少白头”。
当然,这些可能也有夸大的成分,不过在苏轼的记载里,欧阳修亲口说算命的给他批字。
“耳白于面,名满天下。唇不著齿,无事得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