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公,他又来了!”
齐物又来了,没还书,进了门,挽起袖子就开始干活。
收拾院子,修整绿植,喂鱼,之后才净手去看书。
齐物不白干,他是在学习,学习院落的布局,准备在自己的院子复刻。
宋式之美是公认的,这还是欧阳修住的院子,布局方面更和谐。
是院子,更是一幅画。
“相公,他去书阁了,要不要撵他走?”
欧阳修白了一眼鲁大脑袋:“鲁大,做人,心胸要开阔!”
鲁大脑袋气急败坏,忍不住道:
“相公,你管管啊,他给我起诨名,不好听,像是在骂人!”
“叫什么?”
“胶什么,对,他叫我胶头滴管!”
欧阳修愣了一下,他思索片刻,一时间没想起来胶头滴管是什么?
这个外号可是齐物认真想的,齐物觉得非常适配鲁大脑袋。
“你没说他么,你管人叫配军就很好听?”
鲁大脑袋又急了,委屈巴巴道:
“他先说我是伪军的,先生,伪军是什么军?”
欧阳修不想说话,转过脸,开始猜齐物今日要看什么书!
齐物一直认为自己看一本书的问题不大。
等齐物开始看书的时候,书上的每个字母都眼熟,连起来就是天书。
齐物根本就看不明白。
大宋文人因为崇尚“复古”,用词极其精炼且多用秦汉典籍中的“死词”。
西楼不是西边的楼,它是“闺怨”或是“离别相思”!
“行李”不是行李箱,是“使者”或“外交使团”;“处分”不是惩罚,而是“处理、安排”等。
大宋文人的所有文章有个统一的癖好。
“无一字无来处”!
别说齐物看天书,在不拜师的情况下,谁来了都是天书。
一行字二十七个字,六个历史典故。
“压缩”就算了,还带着密码,全篇讲汉朝的故事,它竟然写的不是汉。
你能想到,它在骂唐玄宗!(白居易的《长恨歌》,高适的《辟阳城》,等等都是的)
最难受的是没有断句,好多话齐物根本就不会断。
断句位置不同,意思截然相反。
认识字可以说是屁用没有。
齐物能看,强行的看,连蒙带猜勉强能看个三四成。
之后就是脑袋疼,昏睡一觉,看的什么全还回去了!
就目前而言,齐物和书籍,只能说是文件格式不兼容,无法打开!
吃了亏的齐物终于切身体会到那句话。
读书识字,原来真的是一种特权,而且还是一件极其奢侈的事情。
要学习,就必须有时间,有时间就代表着少干活。
青壮年不去干活,就得有财力……
现在的齐物只看两本书,一本《切韵》,一本《说文解字》。
至于其他的,齐物打算还是过几年再看吧!
“他上次拿的什么书?”
“回官人,一本是许慎编著的《说文解字》,一本是陆法言编著的《切韵》,其余书都还了,也不碰了!”
欧阳修的眼角弯成了月牙。
齐物借书,第一本就是唐书。
知道齐物要看这本书的时候欧阳修已经把齐物定性为一个不知所谓,且不知天高地厚的浪荡之徒。
因为,到现在,他欧阳修都不敢说把这本书给吃透。
他不怀疑齐物能看书识字。
当知道这个事的时候,他就认为齐物又是一个靠着借书求学为幌子来靠近自己的人。
现在,现在他觉得齐物有点自知之明。
如果齐物在一年后归还最新借的两本书,欧阳修不介意去指点一下齐物。
如果五六日后就还,今后的齐物就进不了这个门了。
“他现在在干嘛?”
“在练字!”
“谁的字?”
“颜真卿《多宝塔碑》的拓本!”(初学练字推荐这个)
欧阳修轻轻点头,觉得齐物还是有些分寸的,初学者就该学这个,殊不知齐物身后有高人。
就在昨日,周敦颐带着谢礼去了齐家!
周敦颐虽比齐物大一些,但并不影响,两人聊的极其开心。(周敦颐十七)
齐物虚心求学,把不懂的全都说出来。
周敦颐对齐物心有感激,且带有光环,几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些都是他推荐的。
齐物也没想占人便宜。
齐物把自己从庆州归来这一路的所见所闻都细细的给周敦颐讲了一遍。
周敦颐听的如痴如醉,对他而言这就是学习。
交通不便,出行不易。
不用出门,坐在那里就能知道千里之外的习俗。
对爱学习的周敦颐而言,这份情谊太重,不说见闻如何……
一个人能给你讲数个时辰就很难得!
不是齐物非要来欧阳修的这里练字,其实借回去正好,奈何拓片太重。
拓本大,装裱的框子和碑文一样大。
用的还是“连史纸”!
鲁胶头试管说这张纸就可以买自己的命。
齐物原本不屑,待问过周敦颐之后,齐物觉得自己命好像没那么贵。
这纸不是贵,是有钱都买不到。
齐物的嘴甜,眼里有活,每次来都带菜,开始的时候欧阳修根本不收。
直到齐物说这是自己种的后……
欧阳修在齐物这里订好几百斤过冬白菜。
半个时辰的练字结束,齐物带着练好的字顺路就到了店宅务,这两日的任务是控制那些乱跑的猪。
猪是散养的。
猪有个怪癖,这个怪癖就是它们爱吃尖尖。
店宅务的租客里有好多养猪的,早晨放出来,晚上赶回去。
店宅务里没猪圈。
如今的猪圈都是租客靠侵占巷道和过往道路获得临时猪圈。
有的墙被拱出个大洞,猪在里面来回跑。
眼下,齐物要处理这些猪。
要么在指定的地方圈养出来,要么养在店宅务里。
但凡跑到街道司管理的街道上,就会有人问你猪还要不要!
“哥,这是他们给的孝敬!”
齐物抬手就是轻轻的一巴掌,语重心长道:
“说过多少次,这是通过保护他们,他们自愿给予的并支持我们的费用!”
陈阿难使劲的挠头,听不懂。
“我再解释下啊,这笔钱本身就不是非法的“保护费”,而是合法的“占道经营费”,明白么,他们占道了!”(宋管这个钱叫侵街房廊钱)
齐物没害人,烂皮炎子的事情齐物也干不出来。
保护费这个事是街道的潜规则,是朝廷对屡禁不止的“侵街”行为的最终认可。
商贩们个个都是人精。
花钱买了个“合理”的占道经营。
齐物已经打听的非常清楚,收这个钱是可以的。
如果胃口太大,把心照不宣的收费搞成勒索,那才是大事……
街道司最大的“敌人”就是和商贩斗智斗勇。
街道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来给自己挣点外快,朝廷是允许的。
齐物根本就没想去破坏这个规则,反而要努力的让这里变得更美,吸引更多的商贩来。
因为,齐物实在太缺钱。
家里的供桌上还有三十多个袍泽兄弟,供桌下面还有近两百封家书,这些都沉甸甸地压在胸口上。
“阿难,街道卫生你要搞好啊!”
见陈阿难站起身,齐物赶紧道:
“好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知道你会做得很好,阿难请坐!”
陈阿难张着嘴,笑容僵在脸上。
陈阿难没有问题,他吃过苦,很珍惜干活的机会,除去爱啰嗦这个缺点,其他的都很让人放心。
饭七不行,齐物想让高将将给他领回去,不是吃的太多。
现在有了收入,他也在干活,钱财能覆盖他的胃口。
齐物主要是怕他。
齐物总觉得这小子人格分裂,打架那天下手贼狠。
眼下倒是不狠了,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梳头……
他的头能梳一个时辰,天天如此。
梳完之后还会抹油。
齐物对头发的追求是蓬松一点,自然一点,饭七的对头发的追求是不允许有一根的头发翘起来。
抹水,抹油,把自己抹成狗舔头。
头发收拾的干净,脸也会抹油,他是这样俊朗,好看。
圆脸,狗舔头,整个人像是从油锅里捞出来的一样。
好好的一个小伙子……
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油腻劲!
最恐怖的是,他每次打扮后总是来找自己,问自己好不好看。
水汪汪的大眼里满是期盼。
看着这双眼,齐物只能做出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说他好看。
不说还好,这一说……
他先是呀一声,然后捂着脸,夹着胳膊和腿喜滋滋的跑开了。
先前他说叔父高将将总是打他……
齐物觉得这是高将将不会教育孩子,只会打!
现在,齐物觉得高将将是真的不会教育孩子。
这种情况明显不对,肯定是打轻了,必须脱光衣服吊起来往死里打!
如果打完了还这样,就得让毛毛用杀威棒打!
“哥哥,好看么?”
齐物深吸一口气,然后再深吸一口气,看着饭七那鼓起的喉结,又看了看他的的胸脯,咬着牙道:
“以后多问陈阿难,他总是夸你呢!”
陈阿难终于有机会说话了,站起身,拍着胸口道:
“好看,我觉得非常的好看,这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来的郎君,吃的浑身冒油呢!”
饭七本来还在笑,听完就不笑了,白了一眼陈阿难,一扭头,齐物不见了!
“呀,哥哥你跑什么啊......”
齐物不跑了,面前来了官员,一排的官员。
“齐物?”
“正是在下!”
“礼学的如何?”
说到学礼齐物就想骂人,就跟着赵一念学过一次,再去找他的时候人都不在,看门的说他出远门了!
眼下好了,礼部的人来了,自己要进宫被问话。
“学的很好!”
礼部官员礼貌一笑:“好,这是加了刺引的门状,拿好,明日“昧爽”之前就到达宫城外集合!”
齐物缓缓颔首,伸手接过。
“对了,明日见曹圣人,今晚最好不要饮水和吃饭,以免不雅,耽误了贵事!”
齐物双手抱拳。
礼部的人走后,齐物也疯了。
“赵一念,赵一念,下次见面,我一定揪断你前面的小尾巴,一定,我发誓......”
(题外话,在封建时代,读书真的很奢侈。
我们上下五千年的历史中,全民被允许且被要求人人要读书,且实现还不到一百年,正好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