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
赵一念信誓旦旦地说齐物最多待一盏茶。
今日,齐物却是足足半个时辰,高高的!
坐在太阳底下的齐物羞耻的抬不起头来,跪坐的时间太长了,等问答结束后,齐物的腿麻的站不起来。
齐物是被一内侍给背出大殿的。
内侍在笑,宫女在笑,所有人都在笑。
因为,齐物的这种情况好像只有在那些老臣的身子上出现过。
这么年轻就不行的,倒是头一回。
老臣出现这种情况,大家都会在意什么,年纪大了不容易。
可若年轻的臣子出现这种情况,这是圣前失仪。
一定会记在印纸历子上!
只要被记录上了这个印纸历子上,今后的政绩考核一定不会好看,可能还会影响官职的升迁。
这不是一个小问题。
欧阳修看着被背走的齐物轻轻地叹了口气,这孩子太傻了!
支踵不放屁股底下撑着,却搁在一边不用......
用它来当果盘么?
欧阳修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他突然觉得齐物有点可爱。
这真的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蠢得让人骂都骂不出来。
大家都在笑,笑却是善意的。
一个小小的九品右班殿直,头一次进宫,头一次面圣,足足说了半个时辰……
好多御史都没这个机会。
齐物今日的失仪应该不会记录在“印纸历子”上。
因为在进宫之前,还没有人知道齐物是右班殿直。
再说了,这只是一个九品,连个“差”和“职”都没有的九品。
“希文,问朕要官的多了,他竟然想读书,哈哈,没要职,没要差,只要读书!”
赵祯的语气有些唏嘘。
齐物那句想读书实在让他意外。
因为这个要求不算要求,比那些要成为富家翁的要求还简单。
在崇文抑武的大环境下,齐物的这个回答可是甚得赵祯的心。
一个战场归来的勇士,没问自己要官职。
他竟然要读书。
范仲淹也是有些意外。
他本来在九月底,把诸事安顿好的时候就打算去找齐物。
他真的想去庆州看看,想知道那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光景。
三千人近乎全军覆没。
都在说败了,党项人无敌,怎么败的,为什么败,没一个人说。
在见齐物之前,他去找过杨文广,他听说杨文广也是从西北回来的。
杨文广知道的太少了。
杨文广去支援的时候,白豹城已丢。
在这之前,庆州的都监齐宗矩做了什么杨文广不知道!
军报范仲淹也看了。
当过御史,骂过太后,怼过官家,又自贬去外地的范仲淹如何不明白军报上写的是什么狗屁。
小事往大的写,大事往小的写。
能报喜,绝对不报忧;能大事化小,绝对不会说有什么不好。
军报不能看,看多了他就想骂人,只要一骂人,他就停不住。
所以,齐物就成了他了解庆州的窗口。
军报没有提齐物这个人。
齐物这个人还是从杨文广嘴里得知的,齐物是跟着曹彪从白豹城杀出来的。
还曾带着牢城营参与过城防。
这样的人,才是范仲淹最想最想见的。
因为他是真的想去西北,别的人是嘴上说说,他却是在为之准备着。
“官家,这个事很简单!”
“我知道这个事情不难,难的是他的年纪,说实话,他这个年纪已经错过了最好的读书时期,有点晚了!”
见范仲淹顿住脚步,赵祯赶紧赔笑道:
“希文,你看你又着急了,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朕的意思是,这个年纪开始学会很吃力!”
范仲淹闻言脸色稍霁!
赵祯有点后怕,还好欧阳修在皇后那边,他若是也跟来,他眼下就要赔两个不是了。
因为两人都是直性子,说话那是一个比一个难听。
只要涉及到读书和学习,自己这个皇帝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范仲淹试探道:“要不去国子监?是不是不合礼制?”
“过完年,你就是国子监的判监事,你说他去哪个学?”
范仲淹也犯了难,国子监是通称。
在下面还有国子学,太学,广文馆,武学,律学,小学等等……(注:不是学科,是性质不同的学校)
范仲淹根本就不知道齐物的学问到底如何。
范仲淹思考片刻才说道:
“招收八品以下官员子弟和优秀的平民学子的太学就很不错,名额还多。”
赵祯闻言点了点头,这的确是个法子。
听到这个名额还多,再看范仲淹那带着笑意的脸,赵祯的心情坏透了。
开宝八年国子监,包含太学,登记在册的只有七十人。
如今还好点,有进步,一百多人了!
赵祯对太学非常不满意,所以他才让范仲淹回来管。
国子监的学生来去自由,太学的日常教学近乎停滞。(王安石三舍法改革后,国子学才算实至名归。)
人数最多的时候是每次科举考试前。
因为科举考试前来挂名可以获取考试资格,可直接参加礼部试!
“你不是想找他了解西北么,那就进太学吧,你又刚好管国子监,这事我就不管了!”
难题,成了自己的了,范仲淹觉得头又有点疼。
赵祯和范仲淹朝远处走去,他们不想听皇后见了谁,见齐物本就不是计划的一环。
赵祯和范仲淹一样……
两人都想知道西北是什么个情况。
听完了齐物说的话,两人心情都不算太好,李元昊在先前是臣服大宋的,如今有了逆反之心。
他这一动,整个西北异族都会跟着他动。
齐物的腿也能动了,抱着官服喜滋滋的走出宫门。
虽然目前还不清楚右班殿直是个什么官,很显然,这些已然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它是个官。
重要的是,自己闯进了这个圈子。
出了宫门,齐物的嘴角有点压不住。
走在御街上,齐物有点理解孟郊的那句“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日看尽长安花”。
眼下虽是冬日,心情却是相同的。
周敦颐也在御街上,他没事的时候就会来御街“巡逻”!
他说过,他一定会找到害自己的那个人,所以,隔三差五他就会来御街蹲人。
“还在找?”
周敦颐吓了一跳,没想到在这里会碰到齐物,闻言笑了起来:
“我自然要寻他的,只要他在京城,迟早会露面!”
扫了一眼齐物,好奇道:
“你有喜事?”
齐物不可置信的摸了摸脸,周敦颐却笑着说道:
“进宫了吧,你身上的香味很好闻,很中正,绵延悠长又不烈,这不是一般的香!”
齐物愣住了,周敦颐却笑了。
“本来我还不确定,当下你这个样子我是确定了,能进宫,香气到了这里还能持久不散,你最少呆了半个时辰!”
齐物无法形容自己的震惊。
娘咧,这个家伙太厉害了,这根本就不是读书读出来的,是他的阅历告诉他的。
这熏香,身上的味道,齐物只知道说真香!
“对哦,你知道右班殿直是多大官么?”
“武官!”
齐物挠挠头,索性把怀里的册子拿出来交给周敦颐。
看着册子,看着册子里记录的内容,周敦颐也愣住了。
他实在没想到齐物会把这些给自己看。
“你,你,你是配军?”
“嗯,配军!”
“乖乖,了不起啊,上阵,下获,转三资,了不起,你竟然在难度最大,死伤最大的上阵中活了下来,佩服,佩服!”
齐物跳上台子和周敦颐坐在一起:
“慢点说,什么是上阵?”
“以寡敌众,难度最大,死伤最大,此为上阵;双方兵力相当为中阵;以多击少为下阵,这是三阵!”
齐物闻言又赶紧道:
“这里的三获是何意?”
“杀获敌军四分为上获;杀获敌军二分为中获,杀获敌军一分为下获,这是三获,你们杀敌应该不多,所以是下获!”
齐物懂了,现在才懂,因为这些从未有人跟他说过。
这些应该是上官来教手底下的人,齐物唯一的上官就是孟营管。
孟营管讲的,全都是牢城营的规矩。
“三阵和三获评定战功的标准对吧!”
“对的,将“三阵”和“三获”的上中下组合起来,就能形成从高到低共五个等级的功劳,最高转七!”
周敦颐把册子还给齐物:
“你这个厉害,应该是有人帮了你一把,不然,按照你如今的转三资,你最多是从九品的三班借职!”
这么一说齐物就明白。
这中间怕是有曹家的人情关系在,不然,就真的如周敦颐所说,一个从九品到了天。
“我还有事,明日我找你请教学问去,不白找你,我请你吃酒!”
周敦颐眼睛笑的弯弯的,不知想到了什么,赶紧道:
“你得抓紧问,过完年再来找我,见面的机会怕是很少了!”
往怀里塞册子的齐物停下的手里的动作:
“你要去哪里?”
周敦颐看着齐物,直言道:
“我要去国子监太学读书了,那里管膳食,半月才回一次家。”
齐物羡慕坏了,为什么别人进国子监像喝水一样容易?
以前以为有书自己能看懂,自打看过欧阳修家里的书,齐物才明白自己弱智的可怕。
要想学习,必须有个教你要怎么做的先生。
“我知道了,那我抓紧点,争取把所有问题一次问完!”
齐物和周敦颐告别,回到家,关上大门,齐物脸上的笑终于是藏不住了。
“哥哥这就是官了?”
齐物点了点头:“嗯,九品!”
见小四想去摸官服,唐不甜抬手就是一巴掌,没好气道:
“走开,你的爪子别给摸脏了,敢偷偷的摸,我一刀.....”
几个小的畏惧的看着故作凶狠的唐不甜,赶紧离的远远的。
唐不甜看着官服,眼珠子亮晶晶的。
“乖乖,我这算不算是混进官宦人家了?”
赵婶擦着手走了过来,看了看齐物,又看了看官服,忍不住道:
“物哥,俸禄多少?”
(四门学是仁宗在庆历三年下诏设立四门学,四门学主要招收低级官员和庶人子弟,现在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