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听是不是有人在咳嗽?”
陈解元迷迷糊糊的翻了个身子,见小三子凑的实在太近,没好气道:
“听见了,赶紧睡,我要早起,今日轮到我掏粪了!”
“元哥,我怕!”
陈解元抠了抠鼻孔,喃喃道:“怕,冰凉的小手摸你脚脖子怕不怕?”
“我...我想跟你睡!”
陈解元不再说话,小三子哧溜一下钻进陈解元的被窝。
温暖包裹,抱着陈解元的小三子舒服的嘿嘿的笑了起来。
天冷了,他一个人总是暖不热,总是脚凉。
在别的家,家里伙计都是睡大通铺,伙计都在一个屋。
齐物这边也是大家住一个大屋子,因为当匠人来造床不是花自己的钱,齐物也是真的没想省......
几个人,就是几张床。
在前不久大家管小三子叫小三,挺顺口,不知道为何齐物不大喜欢,就在名字后加了个“子”。
如今他就是小三子,乍一听,像是从宫里出来的一样。
小三子给自己起了个名字叫齐心,最小的小四叫齐备,如果将来家里再来一个,就叫齐整。
小三子刚躺下,咳嗽声又来了。
断断续续,就像是吃鱼的时候嗓子眼被卡了一根刺,咳的时候不敢用力,轻轻地,还带着咕噜咕噜的尾音。
又像是嗓子里有坨黏痰,咳不出,又咽不下去。
小三子胆子不小,若在平日他不会多想。
可自打从毛毛哥告诉他这屋里死过人,就吊死在这间屋子的房梁上。
他说,那晚起夜他就看到了。
一个老太太蹲在房梁上,舌头伸的长长的,眼睛瞪着大大,不停的把舌头往嘴里塞.......
毛毛说,见他看来,老太太忽然笑了,伸出手轻声道:
“娃啊娃,快,快,来帮帮我......”
说着,说着,老太太就把脑袋给摘了下来。
都知道是假的,可毛毛那绘声绘色,如同亲眼所见的描述,小三子还真点怕。
这还不是压死小三子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在人牙子那里的时候,见过有人受不了挨打,自己把自己吊死的。
这样的事情很多,他对死并无多大畏惧。
最让小三子怕的是堂屋的那一排罐子。
罐子贴黄符,符箓上写着人的名字,每天清晨,齐物会高喊一句吃饭了,然后挨个的给罐子上香。
罐子里,住着人......
小三子以为哥哥在养小鬼。
这才是最让小三子害怕的点,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他害怕自己也会住进罐子里。
不甜姐说过,不好好干活,就给自己塞进去。
越想,他就越是害怕。
越怕,也就越想。
推了推陈解元,转过身的陈解元继续睡,咳嗽声又响起,这次听的很清楚,就在围墙外。
小三子抬起冰冷的脚,撩起陈解元的衣衫,温柔的贴在陈解元的屁股上......
“嘶,额贼,额贼贼,你,现在,给我,滚回去睡!”
小三子都要哭了,压低嗓门道:
“元哥,真的有人在咳嗽,你听,真的,好像有一个老妇在外面咳嗽,咳不出来,断断续续的,有痰.......”
陈解元屏气凝神,咳嗽声果然传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
比小三子还先发现的人是阿难,作为在无忧洞生活过的人,他的警觉性一直是最高的。
这都是被逼出来。
无忧洞是东京排污之地,也藏着天底下最恶心的人,最龌龊的事情。
那里也没什么人伦可言,一点点都没有。
什么道德,什么礼仪,什么廉耻在那里都是狗屁。
在那里活着,是看谁更不要脸,看谁心更黑。
睡的太死容易出事,一个不注意,一双糙手就伸到不该放的位置。
有时候,裤子都会被人扒了一半。
真的有人喜好男风,不是一个两个,是好多个。
蹑手蹑脚的推开门,陈阿难竖着耳朵,轻轻的朝着咳嗽声慢慢的走去。
他想看看,是谁在装神弄鬼。
响声就在墙外,阿难屏住呼吸。
伸手一勾,胳膊用力,陈阿难轻巧的就攀上了墙头。
本以为会看到装神弄鬼的人,结果什么都没看到,陈阿难人麻了,愣住了......
“咳咳咳......”
咳嗽声就在下面,肉眼可见根本就没人。
陈阿难身上得汗毛根根竖起,在这一刻,他是真的慌,口干舌燥。
梨树枝丫摆来摆去,越看越像是一个人在找舌头。
“咳咳咳.....”
咳嗽声并未停止,陈阿难趴在墙头上动都不敢动,他觉得有人趴在他的肩膀上。
正在往自己脖子里吹气。
以前他不咋信这个,因为他不止一次的求这个东西出来跟自己见一面。
问问它,自己究竟要做什么才不会这么苦!
求过好些次,它一次都没出现,陈阿难就不怎么信了。
眼,周围没人,可咳嗽声却接连不断.......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娘,是你么......”
“是我,你毛哥!”
门开了,毛毛冲了出来,轻轻一勾,翻上了围墙,侧耳听了一番,他翻墙而出,咳嗽声戛然而止。
陈阿难也解脱了。
一个刺猬球出现在眼前,毛毛冲着陈阿难笑了笑:
“是不是吓着了,小伎俩罢了,害人的把戏!”
毛毛的笑有些森然!
别人不懂这些,他是懂的,只要给刺猬灌盐水,刺猬就会发出像老人一样的咳嗽声。
刺猬很小,所以就会出现打开门找却什么都没有的局面。
这是江湖术士的骗人伎俩。
这个时候,江湖术士假装成高人的模样路过此地,假装听说了这件事,说一通玄而又玄的鬼话,就可以讹钱了。
这个把戏,在牢城营里大家都不爱听,早就听够了。
牢城营的众人最爱最爱讲的是“妇嫁害命局”,爱听,也骂的最狠。
在风、马、雀、燕、瓷、金、皮、评、挂、彩这些害人局里......
众人最佩服的就是“雀”,爱听,听完了全都拍手叫好。
因为能玩“雀”局的,那都是给当官做局的,布局复杂,美人作伴,过程复杂,大家百听不厌。
能玩这个,铺垫就得好几年,步步为营,一步都不能错。
“这个时候怎么会有刺猬呢?”
看着跑起来的齐物,毛毛咬着嘴唇轻声道:
“哥哥,我们怕是被人盯上了,我们才来,和街坊邻居相处得当,也没得罪人,唯一有冲突的就是泼皮。”
齐物看着蜷缩在一起还在咳嗽的刺猬点点头。
“好了,这么冷都跑起来干嘛,不要大惊小怪,都赶紧去休息,明日还要炸丸子,完了还要迎接灶王爷呢......”
众人才散去,后院马厩里的马突然发出哀鸣。
齐物闻声冲了过去,法拉瑞已经躺在地上,耳朵被人拿走了一只。
一旁的涂卡迪焦躁不安,不停的打着响鼻,见齐物冲来,赶紧躲到齐物身后。
齐物深吸了一口气。
这两匹马是在庆州买的,不是老马也不是那些需要用鞭子抽打的年轻马。
当初的打算是回到东京后把两匹马给卖了,想着转手能赚一笔。
出发的时候是这么想的,到了京城又舍不得卖。
说来也好笑,这一路的随行竟然有了感情,谈不上多好,就是习惯了屋里,身边有这么一个东西。
你回来的时候它会蹭蹭你,会对着你龇牙哈气。
虽然它身上的味道不好闻,每天清晨还得给他铲粪,它们还总是要吃好的。
它们吃的不满意了还会耍小性子,往你身上吐口水。
可这小东西却把全部的信任都给了自己,任劳任怨不说,还颇通人性,湿漉漉的大眼带着温情。
如今,少了一匹!
脖子上的一个大洞,让它湿漉漉的眼睛没了光彩。
“它不会说话,却什么都懂,他娘的,这事真有意思,非要在过年的时候来让我不愉快,好好,这么玩是吧.......”
齐物慢慢的站起身:
“行,不让我过好年,那就都别过了!”
在马厩战马发出哀鸣的那一刻陈阿难就冲了出去。
虽然他不懂刺猬为什么会发出咳嗽,听到战马哀鸣的那一刻.......
他就知道院里进贼了。
陈阿难一直想表现自己,他也想住进这个院,而不是住在地下的排水洞。
陈阿难知道自己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唯一拿得出手就是命。
他很早就知道要拼命,抢粥拼,抢活拼,抢睡觉地方也得拼.....
可怜人么,不拼又能咋办呢?
夜色里,两个人跌跌撞撞的跑。
一个在前面跑,一个在后面跟着,前面的人频频回头,见没人追来慢慢的放下了脚步。
“嗨呀......”
棒槌从暗处伸出来,重重砸在汉子的膝盖上,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直接让逃跑的汉子摔飞出去。
他以为没人追来,谁知道人在这里等着呢!
“嗨呀,嗨呀,嗨呀,嗨呀.....”
棒子先落,嗨呀其后,陈阿难喊了多少声,就打了多少棒子。
齐物闻声冲来,毛毛也来,紧随其后的陈解元举着气死风灯一看。
带着血迹的耳朵在汉子怀里露出一角。
齐物蹲下身,拍了拍汉子的脸,温柔道:“好汉子,好汉子,过年好!”
“我是拦街虎手下的行者,呃......”
汉子话没说完,身子猛的蜷缩成了一团,毛毛晃了晃脚尖,笑道:
“嘘,我没问之前你不能说,走,我带你回家啊!”
齐物站起身,居高临下道:
“来都来了,大过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