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日要到了,朝廷又又开始放假。
在宫里当差的赵一念又放假了。
回到家,手指摩擦着门房送来的铺契,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想着杜家那群烂人,赵一念淡淡道:
“赵无名?”
“小的在!”
“给你两吊子,你去街头寻十多口角利索,身子壮硕,性子暴躁的妇人,去杀猪巷把咱家的铺子要回来!”
赵无名接过铺契,不解道:“大郎,我一个人就可以!”
看着挥舞着拳头的赵无名,赵一念怒道:
“你懂个狗屁,杜家那些偏房一个比一个泼,你的拳头能砸几个,你打女人?”
“打,咋不打哩,我婆娘我都打,女人也是人,不对啊大郎,地契,咱们有地契啊,咱们怕什么嘛?”
赵一念看着地契道:
“咱家姓赵,有着太祖的血脉,我去年才入玉碟,要脸不要啊,挽起袖子亲自上,你敢捶人奶子,爷还不敢看呢!”
赵无名憨憨道:
“大郎,我上就行,你别看.....别看就行了!”
赵一念无奈了,他觉得自己这么累是有原因的,一定是家里的大门对的方位不好。
人家的门房比猴还精,自家的门房就是个猴子。
“地契谁给的?”
“杜家娘子亲自送来的!”
“铺子的收益谁拿着?”
“杜家偏房拿着!”
赵一念深吸一口气,咬着牙低声道:
“赵无名,话说到了这个份上你如果还敢多说一句,这家怕是容不下你,咱们两人只能留一个了!”
“大郎,我懂,我懂!”
赵无名是真的懂了,杜家娘子有契却拿不到收益,也就是说杜家偏房不好惹。
自己家拿了地契说不定人也赖在那里,还要扯皮。
自家大郎要脸,是皇室的人,面对一哭二闹的人,御史会笑着登门,大郎哭着出门。
那一群杜家婆娘性子泼辣爱抓人,得找比她还泼辣的人去办。
赵无名懂了,他要去找泼妇干活。
……
“赵家大姐在家么?”
赵氏打开了屋门,见是在自己这里经常进菜的冷氏笑着把人迎了进来。
一进门,冷氏的那双不安分的眼睛就到处不停的乱看,乱瞟!
那模样,恨不得把整个院子里外看个遍。
看着做“饼干”的唐不甜,她笑着走了上去,很自然地伸出手。
烘好的饼干少了七八块,她嘴里也多了一块。
“嗯,味道不错,对了,齐相公呢?”
赵氏站在冷氏和唐不甜中间,用自己宽厚的身子做出一道防线。
“我家大郎去国子监当差了,早出晚归,你是不知道,文曲星不好当,看书都是整夜整夜的看哩!”
冷氏跟着一起笑,悄无痕迹的往嘴里又塞了一块,忽然道:
“明日有个活!”
赵氏好奇道:“做啥嘞?”
“有一家人铺子被远房亲戚霸占了,铺子的主人是个要脸的,有地契,就花钱雇了我们这些婆娘去走个场子!”
见冷氏目光躲闪,赵氏狐疑道:“咋不报官呢?”
“你不懂,衙门人来了,那泼妇往地上一躺,铺子到手后你得开门做生意吧,她再一躺,半个月就给你躺黄了!”
“真的只吵架?”
冷氏眉飞色舞,压低嗓门道:
“就是吵架,不瞒着你,我也不骗你,我吵过这么多次架,这一次真的是最有底气的,我们在理呢!”
赵氏有些心动,忍不住道:“多少钱?”
“一人二百钱!”
赵氏摸着已经开始显怀的肚子,眯着眼思考了片刻,见冷家娘子眼神笃定,料她也不敢骗自己。
“管!”
杜家娘子把杀猪巷的铺子让出去了,非常的果断。
杀猪巷名字虽不好听,却是位于朱雀门外,街道这边肉腥刺鼻,那边却是香气扑鼻 。
因为,杀猪巷街紧挨着“新门瓦子”。
新门瓦子就是柳永最爱去的地方,这是一条“妓馆”林立的高级娱乐场所,太学也不远,踮脚就能看到。
白天的这里,二师兄不断地嚎叫。
深夜的这里,狐狸精不断的在嬉笑。
赵氏跟着冷氏坐车来到来这里。
东家有钱,坐个来拉肉的顺风快车也才两个钱而已,反正车是空的,两个钱也是钱。
原本以为是五六个妇人,结果来了十多个,个个都彪悍。
双手叉腰,往那里一站.......
整个巷子的所有男人突然就矮了半截。
晒太阳的猫从墙头跳下来跑了,茶肆里喝茶的也不敢大声说话。
倒水的小厮见妇人在看自己,手一哆嗦,热水浇在脚背上。
这厮是个汉子,烫得龇牙咧嘴,愣是没敢出声。
这群妇人在赵家铺子前聚拢,找个向阳的位置一坐,开始纳鞋底。
耍泼么,没有人比这群人更懂泼妇二字如何写。
见此情景,铺子里的人像被点穴了一样一动不动。
这阵仗真是比泼皮来闹事还吓人。
“卖豆腐的骚蹄子,你那双招子是长在裤裆里了,看不见这是我家的门口,你家男人没教过你怎么站直了看人?”
开口了,众人突然松了口气,然后慢慢的伸长脖子。
市井妇人骂起架来,言语之粗俗,丝毫不逊于男子,甚至有过之而不及。
冷氏被骂了,冷笑着起身。
“哎呦喂,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吃绝户的杜家婆娘,我家男人教没教我你看到了,要不你今晚去我家,我为人大方......”
“骚蹄子,你找死......”
“莫怪我今日骂得凶,你就是个老骚虫,东家吃完吃西家,真是白面老母狗!”
“你家汉子窝囊废,三天两头门前跪!”
冷氏左手叉腰,右手伸出去指天画地,嗤笑道:
“强过你家贼汉子,赌钱宿柳败精光!”
“你你你.....”
冷氏知道自己要赢了,双手叉在腰间,当众一站,趁热打铁。
“我当谁嘴喝烂缸,原是东街烂脚娼,自家汉子守不住,反咬旁人作贼赃,你儿赌博你女浪,还有脸面站街旁!”
“啊,我杀了你....”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两个妇人拧成一团,冷氏直接放倒杜氏,二话不说就骑在她身上,两人伸手互挠!
看热闹的人瞬间聚拢。
“哎呀,打死人了,这杜家偏房不是好人,我们几个妇人就坐在这里,她就打人,果然不是好人啊......”
赵氏眼睛亮亮的,京城的人就是不一样,骂人的词都押韵哩。
她发现,发现自己好像找到了“就业方向”。
这边才开打,厢官和街道司的人就到了。
毛毛看着坐在地上的赵婶,使劲的揉揉眼睛,然后就又使劲揉了揉。
“谁家的铺子?”
“我家的,我们杜家的!”
“地契拿我看!”
脸上全是抓痕,披头散发的杜氏气焰猛的矮了一大截:
“那个地契在我家族侄女那里,我现在去拿,我现在就去拿!”
赵无名整理下衣衫,从人群里站起;
“这位相公,这家铺子杜家娘子已经卖给我家郎君了,这是地契,这是铺契,这是牙行的保书.......”
“官人这是我的铺子呀,啊,这个小浪蹄子,......”
刺耳的哀嚎声响起,杜家婆娘怎么都没想到那绝户女会把铺子给卖了,卖给了一个外人。
杜氏早把这些当成自己的。
心头肉被卖,眼睁睁的看着,无能无力......
哀嚎根本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她的这一句小浪蹄子彻底的惹恼了冷氏。
她以为杜家婆娘在骂她,直接扑倒,身子像大山一样压了上去。
杜家男人也上了,跟着冷氏的妇人立马接战,乱斗开始了。
市井里混饭吃的泼皮,不分男女。(《夷坚志》)
“哎呀,不要打了,不要打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一群妇孺大打出手,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
毛毛说的话真是一套接着一套。
吆喝声震天响,看着忙的要死,却不知在拉什么。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故意,他的鞋子刚好踩住了某个人的头巾。
厢官的人非常平静,淡淡的看着眼前闹剧。
这样的场面对他们来说他太常见,真要去认真处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永远的处理不完。
一哭二闹三上吊谁不怕。
有了地契,事情非常简单。
厢官按照流程做事,什么你的铺子我的铺子,谁能拿出地契和牙行保书铺子就是谁的。
就算告到官家那里也是如此。
铺子被关,杜家婆娘哭声更大了。
这么好的地段,这么好的铺子,就算不会做生意的人,只要把铺子守好,怎么都饿不着。
“小贱货你不得好死啊!”
……
国子监也开始放假了!
这一次的齐物不孤独,和众人约好在上元日登大相国寺去看灯。
曹景休觉得这个主意甚好,拍着胸口包揽下所有花费以及场地的安排。
出了国子监,踏上回家的路,走进熟悉的杀猪巷,齐物就看到了像混子一样的赵一念。
“啧啧,穿着这身衣衫倒也俏三分!”
齐物扯了扯嘴角,歪着脑袋道:“你怎么在这里?”
赵一念笑了笑,低声道:“杜家娘子看过了,如何?”
齐物都快忘了这回事,闻言笑道:“人家肯定是个好姑娘,也就匆匆见了一面,谈不上如何!”
赵一念笑道:“人家看上了你!”
见齐物不说话,赵一念看了远处的铺子一眼,继续道:
“我给你说,这娘子真的好,你若跟她好,一处大宅,四间铺面,城外还有几十亩耕地呢!”
齐物闻言头也不抬道:“不是,这么好,能轮到我?”
“你看你这人不知好歹吧,我说了,人家娘子相中了你,明白么?”
“相中我啥,图我黑,还是图我瘦?”
赵一念搓着手,咬着牙道:
“实话跟你说,你是什么都没有,可眼下就是这么回事,你这辈子就不成亲么?”
“我不是挑事的人,过了年你十七了吧,事不早早定下,越往后越难你信不信?”
赵一念拍了拍齐物的肩膀,苦口婆心道:
“听我的,上元日我再安排你们见一面,这一次你若不松口,今后自己去寻吧,我就不信你能寻到这么好的娘子!”
齐物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不说铺子,宅子什么的。
赵一念说的都是事实。
在如今的习俗下,女子过了十八就是老姑娘。
女子都是如此,男子如果不是因为能干活,会更难。
自己也没付出什么,人赵一念主动来说这个事,不能寒了人心。
能见面算是好的了,有的甚至在入洞房之前都不知道女子长什么样子。
“好,就再见一面!”
赵一念开心的笑了,第一次说官媒就要成功了,自己今后就有了经验,有一就会有二。
有了这次的经验,下次自己就可以给官位更高的人说媒。
自己要自成一支,这个法子是获得人缘最好的法子,比花钱牢靠,关系能维持好几代人。
“对了,人娘子叫什么?”
“杜若!”
齐物没听懂,皱着眉头道:“啥若?”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的那个杜若!”
齐物记住了这个名字,准备回去查一下出自哪本书。
齐物离开后,远处一牵着马的汉子走到赵一念身边。
“头,这就是打你的齐物?”
“多事,好不容易出来就多看看,别听人瞎说,知道了么狄散直?”
牵着马的汉子咧着嘴笑了笑,脸上的刺青跟着一起抖动起来。
看着身着学子衫的齐物,他无比羡慕。
“我也想读书!”
(散直在宋,是属于禁军精锐“诸班直”之一,归殿前司统领,平时驻守京师、护卫大内。
宋仁宗时增为四十三营;广捷军,旧设五营步斗军、鞭箭军,是殿前司步军中存在时间不长的两支。
“散直”本身没有固定品级,属于护卫,比小三班还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