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已经死八个了,你就不打算管管么!”
“怎么死的?”
“还能怎么死的,齐物这杂碎整死的,他把人活活的整死了啊!”
牢城营还在死人,账目的问题核查了六次,六次的结果都是一样的。
齐物给了这些人填补亏空的机会,这群人不珍惜,死鸭子嘴硬。
既然不愿珍惜这个机会,跑步就不会停止,一直跑,一直跑到愿意说为止。
所以,有的人就被活活累死。
毛毛说人是累不死的,跑不动了自然会停下来,死的这几个是吓死的。
齐物也不怕,自己有理怕什么。
“这齐物究竟是谁家的走狗,官场上的路数,他懂得几分?‘万事好商量’这话,他听没听过?一个牢城营的小小管营......”
“就是,在这京城地面,连蝼蚁都不如!”
两位副虞候在屋子里喝骂不休,戚都虞候低着头沉默不语。
火即将烧到他们身上,按照差事的大小等级......
他们是齐物最直接的上司。(侍卫司的编制自上而下分为厢、军、营(指挥)、都四级)
若齐物已经当管营一年,他们有一百种法子让齐物去离开东京城。
眼下倒好,让一个新来的在自己头上撒尿。
“我去问问这小子知不知道马王爷有多少只眼睛?”
戚都虞候见两人要走,悠悠开口道:
“不要去找那个齐物,去了,岂不是落人口实,听我的,回家借钱把亏空堵上,先把疯狗的嘴堵上!”
“凭什么,我们是他的上差!”
戚都虞候长叹一口气:
“早间我去打听过,这个齐物就是上元日失手打死西夏使门客的那个齐物,我怀疑这是上头的安排!”
“官家?”
戚都虞候冷哼一声,嗤笑道:
“官家那么忙,倒是不至于特意对一个人上心,一个好运的小子罢了,我的意思是安分点,再看看!”
魏副虞候西心疼道:“那得多少钱啊?”
戚都虞候看了眼自己的副手:
“钱可以花完,却赚不完,听我的,先满足他的要求,待这阵风吹过,钱就会回来的!”
“没钱了,去长生库借去!”
都虞候都这么说,两位副虞候只能咽下心里的口气。
转了一大圈,他都虞候什么都不出,结果事情却是落在自己两位副虞候身上。
娘的,这得多少钱?
娘的,还得去找和尚借,那钱多难还又不是不知道?
两位副虞候走远后才敢骂,不是非得这两位出钱,而是这两位就是上任的营管。
新的一天开始,牢城营锻炼身体的人越来越多。
两位眼高于顶的,牢城营的二把手十将哥哥也在跟着队伍跑。
原本这个时候的牢城营,该是插科打诨嬉闹不断的好日子。
在今日,牢城营安静的像出嫁之前的闺女,羞答答的,不敢言语。
打扫卫生还在继续。
粪夫排着队准备进场,他们眼巴巴的看着那起泡泡的陈年沟泥,都希望能结结实实的拉一车。
这可是好东西。
俗话不是说了么,冬天挑塘泥,春天好种田!
“虽说这土直接下田容易僵苗、烧根,可若是堆在岸边晒个把月,敲碎施田,肥力稳、性子柔,还能改土呢!”
“咱们人这么多,就怕抢不到嘞!”
“你还好意思说,让你早些起来,早些起来,你非磨磨叽叽的,看看这长队......”
昨日齐物要求大家整理内务,今日的齐物要求大家整理负责排污的沟渠。
拉沟泥的人全是高将将找的。
一车沟泥,三个钱,不分大小车。
找这些人一点都不难,吆喝一嗓子大批人要来。
哪怕高将将每车要收三个钱,也阻止不了大家要来的积极性。
拉到城外的菜园子,十个钱起。
牢城营多脏,人脏,地脏,住的地方也脏,这么脏聚合在一起,一铲子下去,冒泡的沟泥都辣眼睛。
明明是尿骚味,大家却说攒劲。
这土种出的菜喜人,达官贵人最爱吃了,抢着买呢!
即便条件这么的艰苦,大家还是得捏着鼻子干。
昨日那个沈无忧是被人抬着回去的,今日不还是得撅着屁股干,拦都拦不住。
不干就得去跑步!
如今,齐物除了朽木这个外号还有了一个,人称笑面阎罗!
“哥哥,这管营也太狠些了吧,你说咱们干这个做什么,就算把牢城营收拾的像狗舔的一样,那也是不是俺们的家!”
沈无忧低着头恨声道:
“赶紧闭嘴吧,敢唠叨怎么就不敢不干呢?
什么不是你的家,干个活屁话多,快,别被人超过了,我们这次要当第一。”
“无忧哥哥,真的有肉么?”
沈无忧舔了舔嘴唇:
“有没有肉我不知道,可我知道,若是咱们干的不好,咱们就要去锻炼身体,听我的,别去圈!”
“哥,刘然死了!”
沈无忧顿了一下,忽然咧着嘴笑起来。
“死的好啊,狗日的仗着自己是牢城营执法就把人往死里折腾,天老大,他老二,眼下好了吧,晒在太阳下!”
沈无忧和众人一起抬头,然后一起哆嗦了一下。
“听说,我听说咱们的新营管是个读书相公,他的那身衣衫叫澜衫,只有国子学的学子才能穿呢!”
“你听谁说的?”
“我的七大舅三姨二老娘家的什么亲戚是学子,我没犯事的时候去给他拜过年,听别人说的,我记下了!”
沈无忧低下头喃喃道:
“哪有这么狠的相公,不都说读书人良善么?”
“当官的不都是读书人么?”
“干活吧,笑面阎罗的狗腿子来了!”
李悠然现在的外号就是狗腿子,因为他长的比正常人要高,他又多了个外号,长脚鹭鸶!
两位十将还在跑,已经开始麻木了,他们以为跑完就结束了。
可他们又哪里知道,齐物根本就没想过让这两位结束。
要么自己滚蛋,要么和这辈子说再见。
一朝天子一朝臣,后朝不用前朝人,这些道理无人不知。
营管是齐物的目前所接触到的第一份差事,是有名堂的差事。
不是街道司的劳务差遣,也不是国子学的敲磬。
管营是真正的差事。
齐物打算用牢城营干出一番名堂来,自然要把这些绊脚石给挪开。
牢城营里这些劳改犯都是有本事的人。
齐物想走一条不一样的路子。
清理排水沟开始,粪夫挨个进场,这车装满,下辆车开始进场。
龟丞相守着面前的小罐子,听着铜钱下落声,一车沟泥两个钱,所有人一个价。
至于少的那一个钱,是人高将将和饭七忙前忙后的辛苦钱。
钱到位,事情才能到位,齐物不爱画饼充饥。
龟丞相现在成了新的押司。
对于齐物,他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受,和那时候的齐物相比,他只能感叹命运无常。
那时候的齐物在他眼里就是个小蚂蚁。
当下,自己得仰仗昔日的那只小蚂蚁,不然就没吃的。
端起面前满是大小豁口的水碗,文雅的抿了一口,龟丞相站起身,面纱垂下,遮住了他的脸。
“来来,各位营房的哥哥竖起你们的耳朵来,下面,我要统计你们的手艺,手艺......”
“你会掏井?好,这个也算!”
“什么,你说你会垒灶,这个也算,丑话说在前面,你诓我没啥,白纸黑字一写,可就改不了了!”
“去你娘,板子没挨够是吧,偷东西也算手艺?”
“老刘,我会,我会写字算不算?”
.......
“老刘头,这是做甚?”
龟丞相也不知道齐物要做什么,只记得齐物说这是今后赚钱的门道。
至于什么门道,他想不出来,已经被人把心气折腾完了的他只想把事做好,一天能吃顿饱饭就行。
“别多问,快干活,营管要来了!”
他们哪里知道,齐物上午根本就不会来牢城营,上午的齐物要上课。
相比之前,现在的齐物更努力,也更忙了!
先生在上面讲,他在下面拼命的记。
见先生出去倒茶,王安石歪着脑袋靠近齐物:
“师弟,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是你作的么?”
“抄的!”
司马光转过头,不解道:
“论语你照着书念都能错,说明你看书少,师弟,你抄的哪本书,我也去看看!”
王安石看了眼门口,赶紧道:
“另一半给我,快!”
齐物真想给自己来一嘴巴,本就是无心之语,现在好了,还出自哪本书,出自陆游的那本书。
先生进屋,齐物松了口气。
下课后,见王安石朝着自己走来,收拾东西的齐物赶紧道:
“师兄,得麻烦你一件事!”
“师弟客气,你说!”
齐物把书夹在腋下,轻声道:“我既无长辈,又无师长,已过及冠之年,想请师兄帮我起个字!”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王安石把手摇的像那拨浪鼓一样,不是他不愿,而是他不敢。
《礼记》有言:“男子二十,冠而字……女子许嫁,笄而字。”
《颜氏家训·风操》有言:名以正体,字以表德。
字,必须要德高望重者来取,齐物敢说,王安石还真不敢听。
他只是在新入学这条坎上比齐物早的来,论年纪,齐物比他还大。
听到这个请求,他怎么敢答应。
“师兄,连你都要嫌弃我么?”
“哎呀,逼死人啊,起字啊,字啊,你不是在害我么,我走了!”
“我是真心的,真的,你随便来个就可以!”
“你放屁!”
王安石说着脏话跑后,齐物走出国子学,从门口等候的飞奴手里接过午饭就是猛吃。
“好吃么?”
“好吃!”
“娘子做的!”
“好吃!”
飞奴像个憨子一样傻笑,齐物把嘴塞的满满的:“鸽子,你知道哪家书铺的书最便宜么?”
“知道,官人跟我来!”
在飞奴的带领下,齐物在一偏僻的角落找到一家书铺子。
“客人想买什么书?”
“孝经!”
“阴刻还是阳刻?”
齐物看着书架,忍不住道:“有区别么?”
伙计愣了一下,他都怀疑齐物身上这身衣衫是不是抢的。
“阳凸阴凹;阳留图,阴刻图;朱文阳,白文阴,因为难度的问题,阳刻的书会很贵.......”
齐物似乎抓住了什么,忍不住翻起面前的书来。
看着看着,齐物算是终于明白为什么所有读书人都喊着书很贵了,为什么会有人去抄书了。
印刷,印刷,是印刷。
“客人,你看,这就是刻板。
价格差别大就在这里,阴刻是要把图案刻掉,阳刻是把图案以外的全部刻掉。”
伙计很善谈,他很想成交这笔生意,因为他好久没开张!
东京租房的月租太高了!
“字要反着刻,印出来才是正字,阳刻保留的线条是立起来的,周围没支撑,一崩,前功尽弃!”
齐物俯身看着:“对木头有要求!”
“客人好眼力,阴刻的线条是凹槽,但是印出来就是黑纸白字,所以便宜!”
齐物觉得自己可能要发财了,老天给自己金手指了,原来,这时候没活字印刷啊!
“阴刻孝经,论语,周易,诗经,尚书.....多少钱?”
齐物一口气说了十多本!
“最最低八千,不讲价!”
齐物觉得自己还是去学人抄书吧,这太奢侈,太贵了。
“官人,你别走啊,七千钱,真的,最低了,绝对比别家的好!”
“六千五,六千五,最低了....”
“怕了,怕了,你是把小老儿吃住了,六千三,六千三......”
走出店门,齐物看着迎风飞舞的招子,又回到了铺子。
“伙计,你家掌柜姓毕?”
“嗯,我就是掌柜,我叫毕昇!”
(没有活字印刷之前,一本书,例如《史记》大约五十二万字,抄写需要抄工薪酬、纸墨、校对,副本少,稀有。
雕版更夸张,每页一块版,木板需选材、阴干、雕刻。一部大书几千页,刻工数月甚至数年。
这个时候,书籍不仅是知识载体,也是权力和身份的象征,因此,读书是一件非常奢侈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