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水了么?”
吴修晏往地上抓了点土放进了嘴里,咂摸片刻,抬起头开心道:
“再下三寸就好了,快,加把劲!”
众人欢呼起来,这已经是他们这个月打的第五口井,第五笔钱要进口袋了。
现在.....
众人对齐物那是死心塌地,都在说哥哥良善,不愧是读圣贤书的,人良善,做事都透着人味。
他们嘴里良善的齐物即将离开京城。
齐物不知道,只知道又要考试。
三月初一到,让学子闻之色变的月考又开始了。
考试这天不出意外的又是一大群身体不适的来不了。
齐物也怕,打手是真的疼。
好在第一科考的是算术,不难,考的是“斤平数”“丈尺数”“斗斛数”这类。
唯一的难点就是计算田亩。
齐物算的很快。
用的是先生讲的田亩比类乘除捷法,考的内容是仓储、赋税、交易等日常问题,还考了两道“雉兔同笼”的题。
“齐物,算数一等!”
来不及开心这个第一等,又立刻去考第二场。
这次齐物的准备很充分,一千多字的孝经抽查能完整背出。
背出来也就结束了。
按照齐物目前的年龄,齐物应该会背诵三遍大经。
很显然,后面两篇的大经齐物不会背,先生觉得齐物有进步......
出于对齐物的面子照顾,给了个第四等。
国子学的教育还算人性,在默写完毕之后并未立刻给出几等。
先生把齐物上次考试默写的拿了出来对比。
书写,再次得了个第四等,较上次还是有很大的进步。
这一次绝对不是照顾齐物面子,而是对比上次的书写这一次真的进步不少。
这次有个字被画了红圈。
“这个秋字写的好!”
齐物真想高喊一句自己不学了去求。
两百多字的默写,按照先生的评判标准,也就是说只有一个字是合乎他心意的。
“先生,其他的字就真的不入眼么?”
文彦博从齐物手里接过茶,抿了口笑道:
“齐物,入不入眼得看和谁比,我的字还算不错吧,可若是和蔡襄比,我就不敢拿出来!”
“这么苛刻么?”
“是不是想说老夫我没人情味,齐物,真要觉得不满可以离开,回到你那街道司,你字可算这个!”
见文彦博竖起大拇指,齐物连称不敢。
文彦博喝完茶,站起身,继续道:
“有一个字算是好的,当初我求学那会儿,练了三年都没一个字入先生的眼!”
先生喉咙发出小猪哼哼离开了,齐物赶紧去考下一个科目。
二月初的画画考试考的是梅,这次考的是竹。
一炷香完成,黑黑的几根木棍,看的先生直摇头。
“来,手伸出来,记住了,不打不长记性!”
齐物忍着疼,大声道:“学生谨记!”
本想在武学课扬眉吐气,结果,先生不让考。
“你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不让你考的,是院监说的,万一你再来个刀剑无眼捶死一个,我鲁大脑袋还活不活了!”
齐物扭头就走。
鲁大脑袋都来当武学课的考评先生了,可见武学课的没落。
好好的一个课程变成热身课,国子学的师兄也不跟自己交手,一点都不好玩。
全部考完,齐物再次获得成就——“朽木”!
文彦博说的对,得看和谁比。
别看这群学子逃课比上课多,论底子,人家四岁开始握笔杆子,耳濡目染都是上等的文学。
数月苦功抵人数年不现实,齐物是心服口也服。
走出书院,骑着马的曹景植在远处声声的呼唤。
垂头丧气的齐物无奈的走了过去,双手颤抖的厉害!
“又又又被打了?”
齐物抬起头,无奈道:“国舅,你不是肚子不舒服么?”
“你有活了?”
齐物一愣,看着笑嘻嘻的曹景植无碍道:
“是啊,一直有活,先生告诉我说,下月这个时候必须会背第二篇大经!”
“不是这个?”
“哪个?”
曹景植看着给齐物喂饭的飞奴,压低嗓门道:
“三月底,三司差人送岁币,里面有你的名单,惊不惊喜?”
“没搞错?”
曹景植又看了一眼给齐物喂饭的飞奴,知道他要说什么的齐物赶紧举起手。
看着齐物的手,大惊道:
“乖乖,你干嘛呢,打这么狠?”
“这次依旧倒数!”
“谁打的!”
“欧阳先生!”
曹景植哆嗦了一下,能把齐物的老茧手打成猪蹄。
齐物都扛不住,自己要是被逮住,岂不是会被打死。
“不对,我要去送给岁币?”
齐物压着不可置信,嘴里的饭菜也不香了,自己怎么会有这个差事。
不可能啊,自己怎么会去送岁币?
“对!”
齐物仍不敢相信:“你确定?”
曹景植拍着胸口道:“我才从宫里出来,你说呢?”
“是美差不?”
这个问题一下子把曹景植给问住了,撂下一句你等着后,曹景植径直跑开。
在齐物不解的注视下,一旁钓鱼的曹佾被拉了过来。
“齐家哥哥!”
看着曹佾桶里的鱼,齐物满眼羡慕,自己也想钓鱼,根本没有一点时间钓鱼。
小小的曹佾,用那么大的鱼钩,都能钓这么多。
可见这河里的鱼得多傻。
“齐家哥哥,送岁币的押运官不算美差,也不是苦差,大兄说这个事很屈辱,尤其是交接的时候!”
这个齐物能明白。
这就像是和隔壁的恶邻打了一架,没打赢。
调解,签了字据,每年给他送米粮油,心里恨得牙痒,还得笑着说:
“远亲不如近邻,大过年的,互相帮衬......”
曹佾歪着头认真的想了想,继续道:
“姐姐说,押送岁币是每年的例行公事,经手的却是真金白银和上等绢帛!”
曹景植也插话道:“有火耗!”
听两人这么一说,齐物觉得这算是美差。
牢城营的粮食就是如此,就在京城边边上,这么近的距离送来就会自动损耗一成。
只要是朝廷押送的东西......
在运输途中好像都会有损耗,损耗多少、报多少是可以虚报,多出的东西就被押送的官员中饱私囊。
“这也可以捞钱?”
“这算个屁啊,岁币事关我朝的大事,沿途州县不敢怠慢,队伍经过时,地方官往往要提供食宿,人力甚至“程仪”!”
齐物看着考完出来的韩维不解道:“什么是程仪?对了,你考的如何?”
“过路的好处费!”
韩维从怀里掏出一支笔,笑道:“全部最上等,先生奖我的!”
齐物羡慕的看了一眼,接着先前的疑问道:“这么一说岂不是美差?”
“美个屁,到了辽蛮子那里,人家会不断挑你的刺,真当他们官员清廉啊,你不给钱,他能卡死你!”
“他们可贪,贪死了,路上别人给你的“程仪”都不够花,我爹说,那群人贪如羊!”
其实韩维只说了一半。
其实朝廷官员都不想给辽国送岁币。
所以,会在银的成色和绢的质量上做手脚,收到货的辽国自然会不满。
这个不满就全发泄到押送人的身上!
押运官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就算回来也讨不到好。
一个办事不力的罪名下来,轻则罢官,重则流放。
干这行的不能是年轻人,因为年轻人冲动,容易见血。
齐物挪了挪屁股:“师兄,还有么?”
“有,咋没有,送岁赐路途遥远,银两怕盗,绢帛怕受潮,一旦有缺失,同行押运官要全额赔偿!”
曹景植不满风头被抢,不满道:“就你话多,这话本是我想说的。”
齐物算是听明白了,明白了也无奈。
小人物就是浮萍,这个差事怎么来的自己都不知道,打掉牙都得咽进肚子里。
“师弟,这个活别接!”
王安石也来了,直接道:
“送岁币本来就是屈辱的,干这活的人被称为“与虏交涉”的小跑腿,名声不好听!”
王安石扫视众人:
“真要是个好差事,为什么来做这个的都是低阶的官员并非重臣,又累又屈辱,师弟咱们不干!”
齐物一脸苦笑道:“师兄,对我来说没得选!”
“等将来我做了官,我一定要扭转这屈辱,花钱买平安,还得给人赔笑脸,钱要送,气要受,还得自己骗自己说这是为了这个家好!”
王安石的话掷地有声。
好脾气的他是真的生气,他觉得先生打齐物就算了,但也不能打那么狠。
板子打手的啪啪声那么远都能听到。
他知道先生这是在杀鸡儆猴,给众者戒,问题是他觉得齐物已经很努力了。
这次又来了,让师弟去干什么押送官,真是逮住一个好欺负的往死里使唤。
又是街道司,又是牢城营,眼下又来个押运官!
“师弟,你等着,我去找先生,我要问问是谁这么欺负人,他若不说,我也去当押送官!”
见王安石怒了,齐物赶紧道:“师兄,不可!”
“你闭嘴,少年心事当拏云,谁念幽寒坐呜呃,我是你师兄!”
“王师弟,等等我,我最大,我先上!”
“来来,算我一个!”
一直都不说话的司马光也冲了出去:“等等我,也算我一个!”
看着往国子学冲的众人,齐物心里的热流往眼窝子里冲。
曹景植和曹佾对视一眼,也要往里冲。
“国舅,鱼你还要不,不要我就拿回家!”
曹佾摆摆手,慌忙道:“齐家哥哥,这鱼刺多还吃的不干净,不要吃!”
“没事,我不吃,我给饭七烤着吃!”
(整个大宋,因为官、职、差的制度分离制度,冗官堪称历代之最,一个人可以同时挂好几个头衔,拿好几分俸禄。
实际干事的只有“差遣”。
据统计,北宋平均每10万人就有51个官吏,也就会出现,现在公司最常出现的问题,忙的忙死,闲的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