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城营的实际人数有五百六十三人。
当当当当的梆子声响起的时候,一个个脸上带着刺青的浑汉子正排着队准备放水。
不放水的正打水洗漱。
“尿准点,别尿把上,今天是爷爷刷尿桶,诸位哥哥们呐,行行好,生龙活虎一辈子呢!”
“知道了,知道了,你尿的准了,我们才尿的准呢!”
众人嘻嘻哈哈打着趣,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牢城营本就是厢军的一部分。
其他营管把牢城营当大牢,把人当囚犯,喊人贼配军齐物不管,那是老黄历了。
从今日开始,牢城营就是牢城营。
牢城营就是厢军的一部分,就是军队的分支。
吴修晏吐出嘴里的漱口水后就跟着前面的人离开了。
前些日子不是有人统计自己会什么手艺,吴修晏说的是挖井。
挖井是个技术活,他也真的会。
不是说找个地方随便一挖就行,就算出水了,那水你能不能吃还是一回事。
随便挖就能打到甜水的概率很小,更多的是费时费力还费钱。
挖井不仅得会看,还得能算。
常言道井水不犯河水,这话可不是瞎说说而已。
井水里有井龙王,河里也有龙王,各走各的道,不能瞎搞,挖之前得问问,不然不给水。
吴修晏会看这些。
他之所以进牢城营纯属是生意场的那点纷争。
京城这边因为地势缘和土壤的问题,成井之后,每年都要清淤,不然水浑。
如此,就有了专门清理水井的人。
因为这件事,吴修晏以及师父和其他人发生械斗,死了人,年轻气盛的吴修晏扛下了所有罪责。
说好的每月都来看望自己的师父自始至终一共来过三次。
就头三月来的,后面就再没来过。
他说恨,他也不恨,师者如父。
要说不恨,吴修晏也恨,说好的自己年轻扛下所有,他们每月来看看自己,花钱让自己不遭罪。
结果,一年就来三次。
那杀威棒险些把他打死。
在今日,吴修晏要继续挖井,不是他刑满释放,而是这是属于他的“课”。
他可以接私活赚钱
牢城营拿大头,他拿小头。
虽说自己拿小头,吴修晏却激动的一夜没睡,齐营管说,这个钱往后会更多。
吴修晏激动的睡不着。
以前是花钱讨好上头的人,现在好了,上头的人竟然给自己介绍赚钱的活当来。
吴修晏当然知道牢城营拿大头。
知道了,他也不后悔。
新来的齐营管是个诚信的人,说改善伙食,伙食就改善了,昨晚吃的是泡汤饭。
油汪汪的泡汤饭,嘴巴里有油水的感觉真好。
齐管营现在正在重新整理卷宗。
他说,对于那些情有可原的罪责他会重新审理,不能让无辜的人在这里待一辈子。
别人都怀疑这是在骗人。
吴修晏却信齐物的话,因为他现在除了相信之外一无所有,所以,他愿意赌一把,万一能出头呢?
“时间到了,出发!”
“丑话说在前面啊,去了雇主家无论别人怎么指指点点都不要动怒,我们把活做好就行,其他的不管!”
“听到了!”
“记住,微笑,微笑,门好进、脸好看、事好办,对对,这就这么笑,对喽!”
打井小队出发,他们要去城北外的一村子。
两个村子共用一口井,因为井权的问题打的头破血流。
打到现在,终于分出个胜负,谁要打井就是谁输。
这个活是冷氏介绍的。
按照规矩,她介绍的活,活做完,东家给了钱,她会从里面抽一成拿走。
第一次合作,都在彼此试探。
这规矩也不是齐物开创的,牙行早就把这行玩的没有漏洞可钻了,只不过是拿多拿少的问题。
熟读律法的齐物不怕别人告,在有法可依的情况下,齐物不怕任何人来挑刺。
除非他们不承认牢城营就是厢军的一部分。
只要承认,齐物做的一切都是合理的。
除非他们改祖宗制度,不然,齐物做的一切都是合理的。
打井小队出发后,齐物的安排还在继续。
牢城营就是一锅大杂烩,犯事的有工匠,有商贾,有贪污的账房,也有行走江湖的骗子郎中!
在牢城营里,这帮人说话是真的好听,也是这的有趣。
在京城牢城营里还有犯罪官员,这帮人最能装。
齐物让龟丞相把会种地的,会打铁的,会算账的,会打猎的,会看病的,甚至是会打架的全都分类统计好。
最难得的是牢城营竟然还有二十多亩地。
有手艺的人就很好管理,没那么多反骨。
犯官最好管,给他一支笔,一沓纸,他们可以连饭都不吃。
听说齐物的字不好看,他们催齐物练字比齐物还积极。
没法,就是为了显摆一下。
因为他们是犯官,只是被关在牢城营,性命无忧。
像沈无忧这样一身蛮力的不好管,但也不是没有办法,把蛮筋抽掉就行。
“跑,继续跑......”
“哥哥,那个沈无忧,不过他不是犯了罪进来的,而是有人犯了事,花钱找配军顶罪,他自愿来的!”
齐物看着毛毛手指的那个人。
“当然,这并不是个例,像他,他,还有他都是替人顶罪进来的,两个十将当中间人操办的这些!”
毛毛从怀里拿出册子。
“哥哥,按照你的要求,近一年的的时间里,可以离开牢城营的大概有十七人,这是名单,以及家庭住处!”
“问这七人愿不愿意去街道司做事!”
“哥哥,不安稳!”
齐物扬起嘴角,压低嗓门道:
“要的就是不安稳,无忧洞的坛主太富,太遭人恨了,我一直想,他们搞那么多钱有什么用?”
毛毛笑了,挥舞着鞭子就抽了出去。
齐物一直想对无忧洞下手。
那些个坛主太富,里面也太复杂了,齐物需要信得过的领路人,带着自己进去。
齐物需要这些人的嘴,齐物要将吕老丈给的地图彻底完善。
只要能进去,齐物就敢再杀一次。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齐物坚信牢城营里的这些人一定和无忧洞有关联,齐物想养出一批自己人。
“磨磨唧唧,跑快些!”
“为什么只打我?”
远处响起怒喝声:
“你他娘的活该,谁让你要摸我家哥哥的,抽你,要不是哥哥拦着,我捶死你!”
齐物深吸一口气:“让高将将把饭七领走!”
“高哥哥找了三十多帮闲正在地里下种呢,他还管着八个街道六十三人的粪夫,他才不会来看饭七!”
“让陈阿难去给他打一顿去!”
毛毛觉得陈阿难够呛,吃的没人多,长的没人壮。
别看饭七看起来娘们唧唧的,可一旦打架,人家可是真男人,邦邦硬的那种。
“哥哥,早间衙门来话了!”
“说了什么?”
“明日会有数十人入营,咱们这边需不需要打杀威棒?”
齐物背着手思索片刻,轻声道:
“杀威棒屡禁不止还能存在自然是有存在的道理,打,怎么不打,要好好的打,要杀威!”
“好,那我就让陈解元练手吧!”
“可以!”
巡视完牢城营,齐物就急着去找龟丞相,很多事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齐物到现在都没想通齐宗矩为啥要自杀?
他死的不合常理!
他若是真的有胆子自杀,在俘虏的时候自杀其实最好的选择。
被人俘虏都没死,说明他怕死,怕死的人在被人释放后自杀了?
按照文人的死法来说......
选择在被俘虏时死,哪怕他指挥不当,庆州之败他应全责,烈算不上,一个忠的美谥跑不了。
可若是释放后自杀......
那就是畏罪自杀,本来可以青史留名的打法,硬是完成的查无此人。
“齐相公,都监就是自杀的,我就换盆水的工夫,回来的时候他人就在桶里飘着,估摸着是怕回来担责!”
“是谁负责押送的?”
弓着腰的龟丞相想了想:
“在没进长安京兆府地界的时候是西军护送,到长安就碰到京城的人了!”
“谁?”
“三班使,赵氏宗亲,赵一念!”
想着教礼就教了自己一次后就见不到人影的赵一念。
想着回来后满身邋遢的赵一念,齐物好像明白了什么。
朝廷给了齐宗矩体面。
“齐宗矩一死,事情就过去了,白豹城死了那么多人,你我也算是侥幸活下来的那几个孤魂野鬼......”
龟丞相猛地抬起头:“还有活的,还有的,城破后没多久西军就来了,李元昊裹挟着一大部分人退了回去!”
龟丞相认真道:“这些人应该会成为他们的奴隶!”
齐物点了点头,好死不如赖活着,齐物无比的希望这些都是真的。
“今后你负责押司吧!”
龟丞相如获大赦般地点头,不敢拒绝齐物的抬举,他还想活着呢。
……
“你说,你也推荐齐物作为岁币的护卫?”
“回官家的话,臣就是这么想的,他已经证明了自己的武勇,是最好的人选?”
“你呢?”
“官家,臣赞成,齐物是学子,有文学,齐物又出自边军,有用武,再加上长相也过的去......”
开封府判官庞籍抬起头道:“臣觉得合适!”
赵祯觉得事情有点不对,盐铁、度支、户部三部差官竟然一起举荐齐物。
是好事没错,齐物真的很适合护卫这个差事。
可问题是,赵祯总觉得不对劲,细细想想,赵祯又觉得自己多虑了。
从景德元年十二月开始,到如今的景祐二年,中间横跨三十一个年头了,也没出过什么差池。
每年一次的岁币运输是固定流程,“三司差人”选一“押送使臣”,送过去就行。
赵祯也觉得齐物可以。
反正不远,天公作美的情况下最多三月,就算天公不作美,来回也就半年。
“准了,就让三班使齐物随行!”
礼部开始准备,知道消息的八大王,抿着酒,唱着曲:
“吾观器用中,剑锐锋多伤,吾观形骸内,骨劲齿先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