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进牢城营的狄青又退了回去。
他就是从这个牢城营出来的,今日看起来怎么像是走错了。
当年的狄青因为年轻气盛和同乡发生冲突打死了人,被官府捕快投入监牢,“黥面”后发配京师充军。(也有说法是替兄顶罪)
他就在眼前的这个牢城营待过一段时日。
在那个时候,他在这里就是地位最低下的贼配军。
禁军人员轮换,有了空缺,就从厢军的贼配军中招募了一批身强体壮的人作为补充。
身材高大,长相也不差的狄青得以加入禁军。
他是贼配军,就算被选入了让人羡慕的禁军体系里,他也是地位最低下的那一撮人。
在禁军里他负责养马,喂马,以及配种。
因为武艺好,又被分配到御马直!
他从这里出来的,对这里熟悉。
可记忆里熟悉的牢城营却极其的陌生,地方还是那个地方,就是不对劲。
太干净,干净的让人不敢进。
看着门口熟悉的那行字,狄青才发现自己没记错,禀告完身份,说明来意,这才进到了熟悉的牢城营。
“奇怪,竟然不臭了!”
“这位相公,当然不臭了,看到那臭水沟了没,砖石上的黑泥是当初我们用竹片刮的,是不是不臭了?”
“嗯,的确不臭了!”
负责白日值守的沈无忧根本就不怕狄青。
他看到了狄青的刺字,为此,他心里还有点小骄傲。
自己的刺字在胳膊上,狄青的在脸上。
也就说明来的这禁军混得不咋好,说不定也是贼配军出来的,家里也没钱,真有钱,为何不找个关系把字刺在胳膊上。
“以前就是这样么?”
“哪能呢,以前是以前的样子,自打我们齐管营来了之后,这里才干净的,俺明日就喝砒霜水水呢?”
狄青嘴角轻扬,熟悉的感觉来了。
这些人怕是脑子关坏了,说话也不利索,前言不搭后语。
吃砒霜就砒霜,还加个水水,也真是够恶心的。
狄青又哪里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跟齐物身边的那个大小子学的。
“官人认识我家指挥使?”
“嗯,有个一面之缘!”
“你觉得他人怎么样,是不是文质彬彬,博学多才,又知不知道我家指挥使是国子学学生,为人良善?”
狄青笑了,觉得这人说话也太好听了。
好听是好听,他却觉得这人把齐物夸的有点太过分了。
文质彬彬还良善的人用五棍子打死了西夏使者的门客?
大宋的读书人要是都这么良善,北面的辽国怕是会主动来大宋送岁币。
博学多才的人在国子学上小班?
虽然如此,狄青还是很羡慕齐物。
羡慕齐物脸上没字,羡慕齐物能读书,更羡慕齐物能被官家记住名字。
羡慕齐物有先生庇护。
不像自己,连个伯乐都没有,全靠自己梗着脖子往前冲。
“我觉得齐营管人不错!”
狄青说完这句话就不打算再接话。
这人说话好听不假,太啰嗦了,自己是来说要事的,不是来解闷的。
见陈阿难来了,沈无忧笑着跑开,这个姓陈的太啰嗦,得远离他。
“狄家哥哥这边请!”
“我叫陈阿难,难题的难,我家哥哥喜欢说灾难的难,哥哥在烧茶,他很少喝茶的,是专门为你烧的茶!”
狄青好奇的看了眼前小子一眼。
“狄家哥哥和我家哥哥很熟么?也是袍泽么?为什么听到你的名字,我家哥哥很激动,笑的我都有一点害怕!”
“你家哥哥没说你的话很多么?”
陈阿难害羞的笑了笑,继续道:
“我家哥哥说我的命不好,命不好的人嘴巴如果再不好,那就完蛋了!”
陈阿难抬起头:“狄家哥哥,你也嫌我啰嗦是么?”
狄青不知道说什么好,在宫里当守卫安静惯了,这一次出来好像有点不习惯。
自己这是怎么了,竟然想给这小子来一脚?
“你家哥哥说的对!”
接下来的一路,狄青生平头一次生出把人嘴巴给缝上的冲动。
太能说,实在太他娘的能说了,语速又快,问题又多,怎么来得这么多为什么啊!
看到眼前的齐物,痛苦总算结束。
看着齐物那黏糊糊,就像是要粘在自己身上的眼神。
狄青觉得以后出门要看下日子,今日怪事太多,京城今年实兴这个了么?
“齐官人,为.....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齐物尴尬的笑了笑,摸了摸下巴!
怎么说呢,总不能说狄青之名自己早就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大宋军神实在三生有幸?
“咳咳,狄官人,这次来是?”
看着总算把眼神挪开,开始倒茶的齐物狄青松了口气:
“这次是来跑腿的,三月十九出发辽国,我为三班副使!”
齐物猛的站起,不可置信道:“你也去?”
听着这尖锐的语调,狄青尴尬的挪了挪屁股:
“嗯,我也去!”
齐物抬起头,狄青又有些不自在,那黏糊糊的眼神又来了。
他不懂齐物为什么笑,怪怪的,笑得人心里毛毛的,还总想动手摸一摸!
“谁举荐你的?”
“太子中允尹洙相公举荐的我,作为护卫,我也要随同岁币队伍一起出发,所以,今日特来拜见!”
“你知道主使是谁么?”
狄青伸手接过茶水,轻声道:
“本来是三司派人,事情已经定下,在昨晚得知这次由开封府判官庞籍相公带队。”
已经不气馁,有了信心的齐物轻声道:
“我们两人为副手喽?”
狄青点了点头,抿了口茶:
“目前来看是这样的,但也不全对,还有数名官员随行,具体职责得看庞籍相公安排。”
“为什么会有庞籍相公?”
狄青再次挪了挪屁股,思索片刻后,觉得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压低嗓门道:
“当初庞籍调任至开封府是夏枢密副使举荐及帮忙操作的!”
齐物懂了,也不再多问,这事又远又复杂,还极其有趣。
夏竦是先前宰相王钦若提拔的人,在读书人眼里,王钦若就是一个大奸臣,大贱人!
在真宗临朝的时候,澶渊之盟签订,本就是国之大耻,王钦若却策划了一个“天书封禅”。
意思是说,澶渊之盟是大功绩。
王钦若上书皇帝说:唯有封禅泰山,才能“镇服四海,夸示外国。
像其他什么抢功与构陷,挑拨离间,勾结内侍这件事面前都是小问题。
唯独封禅泰山这件事太大,也太恶心。
先生给齐物讲,告知大家以此为例,莫学此人的时候齐物都愣住了。
大败,大耻辱,给人送岁币.......
不想着卧薪尝胆,在这么大的耻辱下去选择封禅,去给老天爷表功。
这是人想出来的主意?
要知道,封禅是古代历代帝王最隆重的典礼,也是最崇高的目标,被视为“告成功于天”的最高大礼。
因为这个事,帝王“告成功于天”的最高典礼的封禅“不干净”了!
(这也是历史上最后一次封禅,元朝史书骂,明朝骂,清朝也在骂!)
自那以后王钦若就成了大奸臣。
夏竦是王钦若举荐提拔的,夏竦又提拔了庞籍。
文人是一个大圈子,这个圈子的人特别爱记仇。
哪怕庞籍为人很不错,也仅仅是不错而已,在朝堂上,很多事情不论你为人如何。
所以,这个苦差事就落到庞籍的身上。
齐物没有那么多想法,有了庞籍,有了狄青,齐物突然信心大增。
别人或许看不到这两人的潜力在哪里,齐物可是知道。
目前看来,两人是路边一条,今后可不是,那是大神。
能成为大神的男人,能在史书留名,还能被人口口相传的人,能力自然不用多说。
“接下来呢?”
狄青看着信心满满的齐物又羡慕了,不愧是边军出来的,自己愁的睡不着,而事到临头的齐物却......
却雄心万丈!
“庞相公说,不算禁军人手,和拉车的厢军,我们每个人可带三名伴随,每人酬劳三万钱!”
奉茶的陈阿难眼睛一亮,他决定和齐物哥哥寸步不离。
“还有么?”
“有,明日去陈桥班荆馆学习辽国礼仪和习俗!”(非杜撰,其名取自《左传》“班荆道故”的典故)
在齐物黏糊糊眼神的注视下,狄青小跑着离开,他有点怕.....
怕齐物有分桃的癖好!
送别狄青,齐物冲到了牢城营,十三号营房,住在这里的,都是手艺人。
江湖骗子,野郎中,有骗术、有医术、也有手段。
“齐物哥哥,你这是?”
齐物关上门,轻声道:“给我配点药?”
“人吃,还是牲口吃,做什么的?”
“牲口药,人吃,越狠越好,越不容易被查到越好!”
几个人猛的一愣,满是不解!
齐物根本就没打算用阳谋,用文人的那一套,效果慢,耽误时间。
齐物准备走下九流。
谁能想到,一个国子监出来的学子,有学问的人,出手却是下九流。
这个身份简直就是灯下黑。
“你们若是能满足我的要求,我虽不能保证把你们弄出去,我现在可以保证你们今后在这里就是人上人!”
齐物补充道:
“我的诚意很足,我希望你们不要拿一般的货色来欺骗我,我要狠的,越狠越好的!”
恶魔的低语在回荡。
几个人眼睛里精光乍现,这个条件太诱人了,拒绝不了!
“哥哥,我的独门秘方是春药!”
“哥哥,我的独门秘方是迷...听话药!”
齐物觉得有门,扭头看着另外一人道:
“你呢?”
“哥哥,小的拿手绝活是....是窜药,止不住的那种!”
齐物笑了,双手合十:“阿弥陀佛,罪过,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