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七蹲在墙根下,看着灯火。
灯火下,两人说的话一字不漏地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说什么明日铺子就轮到咱家了,那丧门星怎么还不死云云。
丧门星是谁,饭七心里清楚。
饭七一点都不着急,他准备眯一会儿,等到后半夜,粪夫收大粪前的一个时辰动手是最好的时机。
那时候人是睡的最熟的时候。
饭七是真的准备来给人打耳洞,他明白不能闹出人命,闹出人命衙门会查。
所以他就是准备给人耳朵挖出一个洞。
灯还没灭,屋里的人还在说话。
“那贱皮拒绝我七次了,她有什么资格拒绝我,要不是我们这些年在帮衬着她,她吃屎都是吃别人剩下的!”
“咱们家是远方的亲戚不假,都是姓杜,同高祖的族兄弟,我还能害她不成?”
“你杵着脑袋不说话,老娘嫁到你们杜家真是倒了大霉......”
屋里人愤愤不平是杜若儿时的梦魇。
一把菜是帮衬,去看看你是帮衬,把儿子过继来霸家产也是帮衬。
他们把从家里带来的吃不完的一把菜,记成一座山。
杜若是真的怕这些人。
杜若小时候不懂,为此心里还愧疚。
明事理后逐渐明白,这哪里是什么帮衬,这是在变相的控制自己。
反驳这些人,他们就是说自己忘恩!
主动远离他们,他们就说自己没良心,没孝心。
不顺从他们,他们就说自己是白眼狼!
杜若长大后明白,那一把菜,无关痛痒的一句话,以及铺子我们替你管着等等。
这些都是一根根看不见的绳子。
绑着自己,在控制自己。
自己要嫁人,要成家立业了,自己的族人散播的谣言。
说杜若克夫,克父,还不让族里过继子嗣继承香火,大不孝。
谣言和众口铄金的距离只有一步。
只要有一个传的世人皆知,无论这个人是谁,他的人生就全毁了!
发绝户财,是家族的规矩。
饭七不懂这些,高将将不仅不捆着他,还恨不得在干活的时候让饭七滚远些,免得看着生气耽误做事。
灯灭后,饭七惊讶的发现这夫妻竟然分房睡。
稍微一想,饭七明白肯定是刚才吵架导致的。
等了一会儿,饭七发现这活太过无聊,怕自己一眯眼真的睡着。
起身又翻了出去,他决定先去找那个散播谣言的玩玩。
一转眼,饭七就摸到了粮仓附近。
散播谣言的人就住在这里。
住在这里的人大部分日子都过的不怎么好,全靠给粮仓搬运粮食来赚钱养家。
全赖子就住在这里。
他和那些老老实实的力工不一样,他吃不了那个苦,也不愿意下力,
他就干一些捞偏门的活来养活自己,在泼皮和正常人之间来回跳。
“可全二哥?”
“你是?”
“我是杜家的人,水井西头那家!”
全赖子长舒一口气,警惕眼神也消失殆尽,他干了什么他心里清楚,不是一件事,是很多事,他也怕。
“哥哥这是?”
饭七颔首低头,不让自己露出正脸,笑道:
“这边来,杜家让我送钱来的,让你明日说些别的,快来,我亲自说你听!”
一听到钱,全赖子心里的谨慎也就消失。
才过来,笑容没散去,全赖子就被饭七按在地上,还没问为啥,铁拳就砸在鼻梁上,紧接着裆下又是狠狠的一脚。
一拳,一脚,一个汉子就蜷缩在了一起,涕泪和鼻血一齐流下。
“直娘贼,你是谁~~”
饭七右手从怀里抽刀,左手揪住耳朵,用力,好让耳朵完全延展开来,这样打的洞才最好看最圆......
“嘶,直娘贼,你是谁,可知我哥哥是谁?”
饭七不为所动,这事办完,他就去牢城营,去里面听人讲故事。
“全赖子你可是厉害坏了,干了多少坏事你心里有数吧,今日就是来找你的,也叫你长个记性.....”
“哥哥,哥哥,不可以,不可以~~~”
全赖子发出痛苦求饶和哀嚎。
他能清晰的感受得到有把刀在自己耳朵上钻,在转。
巨痛袭来,噗的一声轻响!
就像杀猪匠的肉钩穿过猪肉那般清脆。
饭七伸手捏住全赖子的嘴唇,用手里的刀继续比划:
“全赖子,这一次给你一个教训,若是嘴巴还是没门,我再来!”
说罢,朝着面门又是狠狠的一拳头。
可怜的全赖子挨了打,受了伤,他连打自己的人是谁都不知道。
饭七走后,摸着耳朵全赖子在地上打滚。
他不知道刚才那人是谁,他只知道自己的耳朵多了个窟窿眼,一个小指头可以穿过去的血窟窿。
全赖子捂着嘴哀嚎了很久。
待胯下的疼好了些,夹着腿,蹒跚到河边洗了脸,一扭头,一帮人像鬼一样静静站在河堤的石条上!
“全赖子?”
全赖子一看这帮人,身子猛的一抖,险些尿出来。
他不知道先前打他的人是谁,这帮人他可是认识的,粮仓这一块专门负责抢活的泼皮。
这帮人最是心狠手辣。
“诸位爷,小的是,小的是!”
人群后面,一汉子淡淡地挥了挥手:
“嗯,是个没遮拦的汉子,为了两腌臜钱就敢做腌臜事,兄弟们,去教教他怎么做人!!”
众人一拥而上,破布包裹着的棒槌劈头盖脸的就砸了上去。
砰砰的捶打声密集的密集的像落日下的河边。
一群妇人一边拉家常,一边用棒槌捶打着衣衫。
河边的石条上,李悠然静静地站在最边上。
他夜里睡不着,想出来找点吃的,交了几个朋友,刚好走到这里。
他可以对天发誓,这个事情和他没有人一点关系。
“知道哪里错了么?”
“知道,知道!”
“说来听听?”
全赖子跪在地上,忍着那无处不在的剧痛,大声快速道:
“杜家想霸占杜娘子的产业,使了钱,让小的去编排,编排杜家娘子克夫,克父,还不孝。”
泼皮一脚踹翻全赖子:
“原来你他娘的什么都知道!”
“诸位哥哥,诸位爷爷,小的错了,给小的一个活路,天亮,对对,等到天亮,让小的知错就改......”
全赖子磕头如捣蒜。
东京盛产泼皮,都是在街头混的,全赖子非常清楚自己的处境。
事情如果能在地面解决,就一定不能去地下说。
在上面有活路,下去了,绝没活路。
“行,爷爷给你三日,干不好,我带你去下面喝茶!”
“爷爷,是是是,小的做好,一定做好!”
泼皮起身,从怀里掏出五个钱,温柔的塞到全赖子的嘴巴里。
“去,抓点药!”
陈解元混在泼皮里,看着泼皮做事,看着全赖子的耳洞,眼珠不停的转。
打耳洞?
这不是哥哥的手艺么,京城怎么还有人会?
众泼皮散去的时候,饭七又回到杜家。
此刻的杜家安静极了,蒙着脸,饭七用刀挑开门栓,进了屋。
点上灯,饭七压了压灯芯。
见桌上还有壶凉茶,饭七觉得自己有点渴了,捧着壶一边喝一边打量这屋子。
见侧面梳妆台有面镜子,饭七眼睛猛的一亮。
听着呼噜声,饭七蹑手蹑脚的走过去,看着镜子他竟神使鬼差的坐了下去,打散盘发,开始梳起头来。
他想着,反正眼下时间还早,不着急。
梳着头,看着铜镜,饭七娇羞的笑了起来。
“阎罗大伯曾教来,道人生、但不须烦恼,遇良辰,当美景,追欢买笑,剩活取百十年,只恁厮好。”
梳着头的饭七又成了先前的那个样子,娇柔的像那柳条。
梳头,抹油,夹嗓,兰花指,唱曲!
“若限满,鬼使来追,待倩个、掩通着到,嘿嘿,鬼使来追,掩通着到......”
吟唱环绕,越来越动听。
呼噜声越来越小,杜氏的男人醒了。
睁眼,昏暗的灯光下,一人正对着铜镜一边梳头,一边唱曲,杜家男咽了咽口水。
他被这一口唾沫,噎的伸长了脖子。
“小兰是你么,你....你别吓我,吓我,我.....”
饭七身子一僵,兰花指猛的变成掌刀,该死,饭七发现自己太入神,竟然忘了正事。
“我等了十年。”
声音忽远忽近,忽高忽低。
“大郎,你终于醒了,我冷,来,抱着我,快,我好冷啊.....”
脂粉味扑面而来,杜家男人傻了,浑身汗毛倒竖。
他似乎看到一张惨白的脸,嘴唇涂得猩红。
“别怕,莫怕,我把皮留在镜子里,等一个能听见我唱曲的人,你,你看得见我么.....”
不怕才怪,一睁眼就是这个。
别说杜家男了,换个有道行来的都够呛。
三更半夜摸到了床头,梳妆打扮还唱曲.....
就更不要说“我把皮留在镜子里”这渗人的话,坐在那里都瘆人。
杜家掌柜一口气直接没提上来,两眼一黑,直接昏厥过去。
饭七伸手往头上快速一抹,木簪一插头发就盘好了,看着杜家掌柜喃喃道:
“也好,免得受不了疼,聒噪!”
掏出刀,饭七笑的邪恶了起来。
“喂喂喂,你为什么也要欺负人呢......”
夜越来越深,敲门声响起,看大门的陈解元翻身而起:
“谁!”
“呀,我啊,开门!”
陈解元把门打开一条缝,不满的嘟囔道:
“你不是说去菜园子,不给你留门么!”
“关你何事?”
陈解元看着娇弱的饭七,一边关门一边故意喃喃道:
“你身上的味道臭的很,有血腥味,来月事了?”
饭七扭头,眼神里残留的凌厉被黏黏糊糊取代:
“呀,别乱说,坏了我在哥哥心中的情义,我捶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