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我们开始吧!”
三百辆太平车,每辆载银七百两,绢八百匹,堆的像小山一样。
大宋转运司的押纲兵士一千二百人,加上民夫两千有余。
浩浩荡荡铺在了这交易地。
岁币交接开始了,在雄州这个固定的岁币的交接场合,辽国官员会通过各种法子来占据主场。
比如他们故意拖延时间,故意迟到。
辽国人慢慢的聚齐,也就是意味着第二步开始,辽国官员迅速的分散开准备检查岁币。
大宋这边的官员瞄准每伍的管事笑着迎上去。
怎么说来形容眼前的这一幕呢?
齐物觉得就像是迎亲!
此刻的辽国官员就是新娘的三姑六婆,堵在那里设卡。
大宋这边的官员就是迎亲的男宾,笑着走上去,开始给辽国官员贿赂,准备冲卡。
好让事情早些结束。
这是这三十多年来流传下来的“老传统”。
大宋的官员在此刻必须额外向辽国负责接收的官员奉上一笔额外的钱。
这笔钱就是贿赂,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润笔般的贿赂”!(非杜撰)
明明是来送岁币的,按理来说辽国应该欣喜的接下。
他们带着岁币开开心心的离开,大宋这边也算完成任务。
结果不是,辽人非得作一下。
他们非得把事情变个样子,变成仿佛是大宋送来的岁币是在“请”他们帮忙收下,不是在履行澶渊之盟两国认定的盟约。
“辛苦了,拿着,茶水钱......”
“做甚,你这是做甚,是在贿赂我么?不要,不要,哎呀,我说不要,再往里塞我生气了,我可生气了啊!”
极限拉扯开始。
一个真不想给,一个不仅是真想要,还想多要。
嘴里说“你再塞我生气了”,天气热,胸怀敞的开开的!
必须贿赂到位。
齐物觉得眼前又像走亲戚给孩子塞红包!
“哎呀,不能要,不能要!”
“哎呀,拿着,拿着,这是给孩子的,也不是给你的!”
来时六百多车,今日把六百多车的货物压缩到三百车不是在节约人力成本,而是故意的。
大宋也不傻,凭什么把好的东西全都给人家。
因此,必须贿赂到位。
如果贿赂不到位,辽国官员就会狠狠的“挑刺”。
轻则挑剔货物质量,重则直接以“丝绢不合格”为由,宣布拒收整批岁币!
齐物认真的看着,学习着。
官员对官员,贿赂的数额、形式全凭辽国官员的暗示,和大宋官员的揣度。
这里学问太深,能把送礼送好的人,真的很厉害。
狄青已经气的浑身在发抖。
看着大宋官员低声下气的“求”对面收下自己的贿赂。
辽国官员一次又一次的“拒绝”,这边再继续低声下气的求人收下。
“我快忍不住了!”
齐物按住狄青的肩膀,摇了摇头:
“忍不住也要忍,相信我,有那么一天,真的会有那么的一天,我们会再来!”
“他们这样子是在训畜生!”
“是啊,今天咱们这边六百多人,一百多官吏,他辽国一次就种下六百粒种子,这种尊严的消磨,远非银绢数目所能衡量!”
齐物看着狄青。
“狄哥哥,你以为只有你在恨么,其实大家都在恨,他们现在欺负的越狠,将来,老实人还手的时候也就越狠!”
“齐相公,他们在故意折腾我们!”
齐物没说话,事实就是如此,还能说明,狄青喘着粗气,险些狂暴。
让狄青暴怒的根由是河北一县的主簿。
这人是进士,是天子门生,根本就不用想,这样的人当年在东京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今日,像个犯了错在私塾先生面前讨饶的蒙童。
这一幕别说狄青,任何一个人看了都会难受。
大宋的天之骄子,为了完成岁币的任务,对着邻国的人巴结奉承,想着法的让他收自己的钱。
看着自己人被糟蹋,狄青心里的那股火不停地往上窜。
他现在只想拔刀,痛痛快快的杀一场。
“《论语》里有一句,‘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你们宋人总说自己是君子,我们是小人,所以,这钱我不要!”
齐物主动接手,开始贿赂。
“非也,非也,君子见利思义,小人见利忘义,澶渊之盟两国认定的盟约,岁币就是利,这位官人,刚才的话能大声的说一说么!”
眼前的这位应该也是个读书人。
他看着齐物,知道这个问题不能回答,这是个送命题。
拍了拍胸口,仰起头,背起手,傲娇起来。
齐物笑着往人怀里塞了一把纸。
“官人,我知道这钱还会过一把手,上头的人肯定要孝敬,听我说,我给你的是交子,榷场可以换......”
辽人官员眼睛一亮,不显眼,好隐藏的交子谁不喜欢啊。
辽国有两大团体,南院和北院。
在其之下,就是类似唐末节度使的“头下军州”,辽国所有的官员都身在其中。
说白了,只要不是姓萧和耶律,每个人都有个主子。
“润笔般的贿赂”也是岁币的一种,他们拿,他们的主子会从他们拿的里面抽成。(非杜撰)
“绢匹须逐匹上称,开箱验货,先洗去浆,再汰净粉,称足斤两,这本是旧例,疏薄短狭、涂粉入药者禁之!”
今年的辽人总管事耶律述大声的吆喝了起来。
他去过大宋,他非常明白绢布可做手脚。
为了让绢布更厚实、更重,织造时就会涂粉入药,或者刷浆!
“阿难,往后退,不要去凑热闹!”
辽人解开了绑绳,打开了防水布和贴着封条的箱子。
布卷摊开,几个辽人一边用刀鞘捶打,一边抖起来,灰扑扑像是抖开了一袋面粉。
齐物看向旗子,后退几步,松了口气。
努力学习的齐物早就知道辽人会严查一番。
挑刺的人不可能不挑刺,不在程序上被反复折腾,怎么能扬国威呢!
“官人用了多少?”
“总共三斤多点!”
龟丞相想跑,想逃离这个地方,三斤多的蘑菇粉和剧毒之物曼陀罗。
虽说是分散了,在这堆积如山的岁币面前不算什么。
可万一呢,万一呢......
“蘑菇粉致幻,曼陀罗也致幻,娘嘞,真要生效,他们不会打起来吧,耶律氏,萧氏,四大家,还有渤海高氏......”
齐物笑着补充道:“我还加了点巴豆粉!”
龟丞相惊恐的看着齐物:
“你真的是魔鬼,你难道就不怕把岁币搅黄了么,你难道就不怕两国交战么?”
齐物咧着嘴,压着嗓子低声道:
“忘了,辽国的皇帝耶律宗真,在去年五月才囚禁了他生母法天太后萧耨斤,才掌权,你觉得他敢打么?”
“万一,我说的是万一......”
看着齐物咧嘴笑,把龟丞相吓得一哆嗦:
“为什么你会说万一呢,因为你在害怕,结果看不到,有什么狗屁的万一!”
齐物吐出一口浊气,掰着指头道:
“耶律家,萧家,韩刘赵马四大家,渤海高家,母法天太后萧耨斤,这么多混在一起,出了问题.....”
齐物抬起头看着龟丞相:
“出了问题,那一定不是咱们最老实的大宋人做的,咱们多老实,老实的往人怀里塞钱,这种没皮眼的事情一定是其他人做的。”
龟丞相看着算计的齐物满脸惊恐。
“我现在相信你下棋能赢晏殊相公了!”
齐物笑而不语,按照某种方式来讲,的确是如此。
“狡猾的宋人,这不是河北绢!”
看着恨不得把脸贴在布卷上的辽人齐物笑了起来。
河北绢“厚重紧密”,虽不如南方绢细腻,却比浙江绢耐穿。
在绸绢里,河北产的为上品。
出发的时候二十万的绸绢只准备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是在河北境内慢慢地补充进来的,历年都是如此。
齐物给自己倒了杯茶。
按照牢城营里大神的说法,有酒送服,曼陀罗生效时间最快为一盏茶,正常情况下是一炷香。
这东西恶毒就恶毒在无色无味,没人赃俱获,怎么查?
自古以来,财帛动人心,这个“动”就是动摇的动。
心潮澎湃并不会加快生效时间,却能增大效果,把人心底的恶放大。
酒都能让人乱性,毒药自然也行。
多好的活啊,站在那里装模作样的检查,大宋的官员笑着就来送钱。
虽然这个钱得进献大部分,可若是捞的越多,留在手里的也就越多。
辽国高层知道这些,故意放任这些,通过钱来驱使这些人,给宋人狠狠的挑刺。
这是优点,也是缺点。
古人早已说过,钱为人用,则钱不害人;人为钱用,则人自害。
是个人,他都想往手里多捞点。
齐物已经喝完两杯茶,见辽人队伍还是那么有“章法”,心里忐忑起来。
“会不会不管用啊?”
第三杯茶凉了,陈阿难从旗杆上滑下来,大声道:
“哥哥,不好,辽人他们打起来了!”
齐物笑了,狠狠的挥舞了下拳头:
“我就说么,这可是给牲口吃的药,人不应该能扛得住啊!”
耶律述帐下的通事第一个发作,抽出刀见人就砍,一边砍一边怒吼。
“这是老子的钱,凭什么你要抽走八成,凭什么啊!”
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碎银往嘴里塞,然后用力的咽进去。
他的脑子已经迷糊,他觉得,只有把钱藏在肚子里才可靠。
萧家人也跟着参与进来,拔刀,冲上去就是一刀。
“小贼,我说我的钱怎么没了,原来都被你抢了,拿来!”
事情本来就是一个小事情,牙齿还有咬舌头的时候,可若是见了血,那就是另一回事!
“萧乌,你好大的胆!”
萧乌哈哈大笑着,笑声无比的癫狂:
“耶律述,你@#¥&*~~~”
契丹话齐物听不懂,这一刻,齐物觉得自己能完全的翻译。
骂的太脏,耶律家的队伍里立刻钻出七八个人,冲上去就打。
齐物整了整衣衫,满脸憨厚的冲上去。
“子曰,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这话的意思是,年轻人,别上头,别动手,打赢了坐牢.......”
齐物的话就是狗屁。
都见血了,这事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一声吆喝,和萧家一直联姻的韩家也冲了出来。
“哎呀,不要打了,你们不要再打了!”
《宋史·食货志》所谓“涂粉入药”,就是在织造时用粉或药物填充丝线孔隙,让绢匹看起来更厚实、更重,以此冒充合格品
所谓“刷浆”,就是在绢帛表面刷一层浆糊,使其显得厚密、增加重量,也是来冒充合格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