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物就像一个小丑,卖力表演却没人看的小丑。
赵家子弟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也加入了乱斗,跑了几步,忽然蹲下来,从死人嘴里掏出碎银然后塞进自己嘴里。
“让你欺负我,让你叫我汉狗,我杀了你!”
药物让人失去理性的克制,也只是引子而已。
不是所有人都能中招,也不是中招之后就失去理智。
只能说是刚刚好。
今年是送岁币的第三十二年,以前的三十一年里虽有不愉快,最终的结果却是圆满的。
大宋官员的口碑是可靠的。
他们不知道,今年的大宋的文人里混进了一个贱人,拥有极端的善,也有极致的恶。
以前岁币送来的时候各家也会明争暗抢,只不过人后争抢。
因为岁币本来就是拿来分的,是皇帝拿来笼络人心的。
哪怕是收归国家财政,管理国家财政的是人,耶律家,萧家,了不起再加个韩家。
从辽国的制度上讲,岁币这块“大蛋糕”本身就是拿来分的,耶律家和萧家拿大头。
皇帝就是一个大家长。
韩、刘、赵、马四家是儿子,耶律是本家,萧家是亲家。
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一碗水根本端不平,辽国也是如此。
以前在台后抢,今日只不过成了台前。
韩、刘、赵、马四家,是辽国汉军世家。
四家祖先在唐末被契丹掳掠或招降,世代为辽国带兵打仗,在辽国军中势力不小。
这些年过去却始终被耶律、萧两家压着一头。
这次随行的刘家子弟最多,有二十来个。
个个都是年轻气盛的能代表辽国面貌的好汉子,要相貌有相貌,要武艺有武艺。
这个年纪,他们可不服任何人。
喝骂声一响起,看到自己族人被其他人欺负,他们嗷嗷叫的冲上去。
刀锋擦着高崇文的脸颊削了下去。
人没事,高崇文的耳朵少了一只,他没有退,反而狞笑着扑上去。
“姓刘的狗,我可不怕你,也不瞒着你,我来为族人报仇了!”
此刻,局面其实还不乱,动手的少,跃跃欲试的多。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你骂我刘家是畜生”后局面开始失控。
找到骂人的韩家,刘家小子直接就和人扭打起来。
齐物还在喊,一边喊着一边急的拍手跺脚。
刀在阳光下一闪一闪,不知道谁先拔的刀,也分不清谁砍谁,只听见碰撞的脆响和吃痛的闷哼声。
“原来,羊群效应比药还厉害啊!”
闹剧越来越热闹。
有人在大喊“耶律家的人跑了”,有人在喊“萧家的人抢了银子”,有人在喊“渤海人反了”。
还有人在喊,杀了那个宋人。
看着冲来的辽人,齐物突然笑了一下,一边后撤,一边也大叫起来:
“别过来,别过来,再过来我还手了啊!”
冲来的辽人更加疯狂,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上头了!
就在庞籍还没喊出“齐物小心”四字的时候,齐物已经摆开架势。
直拳腹击,升龙,转身回击,定心肘,来人轰的一声砸在银车上,没了动静。
“哎呀,哎呀,哎呀呀......”
齐物又开始大喊大叫,聒噪的要死,那尖锐的嗓门里像是藏了一百只鸭子。
位置太靠前,倒下一个,又冲来一个,齐物哇哇大叫的再次出手。
看着柔弱,出手就是全力一击,狠辣异常。
北缘边安抚司的洪相公看着齐物,眼睛亮的吓人。
他记得很清楚,也听的很清楚,刚才高喊“渤海人反了”的人就是齐物。
哪怕齐物捏着嗓子,躲在人群里......
洪相公无比确定,就是齐物。
他以为每日练拳的齐物只是觉得有趣,在强身健体。
他并不认为齐物有多大的本事,和其他读书人一样,懂一点,也只停留在那一点而已。
因为,真正的武艺是杀人技,国子学教的只是形,不见血破心关,永远不具备神。
“这一路,他都在练拳!”
“啊?”
“真的,读书,练拳,背书,练拳,练字,睡觉,每日都是如此,他说他在京城也是如此,每日不绝!”
北缘边安抚司的洪相公的眼睛更亮了。
“我...我以为是假用功!”
庞籍神色复杂的看着齐物,喃喃道:
“洪官人,如果我告诉你,在上元日这小子五棍棒杀西夏使你信不信?”
“他,他,他......”
“他原本是西北的厢军......”
北缘边安抚司的洪相公愣了一下,直觉告诉他,这一切应该都是这小子做的。
可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他不知道。
难道是施法念咒?
不应该啊,齐物是读书人,读书人性子平和,齐物平日就很平和。
别管字如何,知礼,懂礼,还好学。
齐物此刻的注意力全在辽人那边,这些都是宝贵的经验。
有了这次的经验,齐物觉得若是有下一次,用量一定会控制的更好。
看着,看着,齐物发现恐怖的其实不是药。
最恐怖的是人。
羊群效应是可怕的,有的人明明没事,可他却主动的参与其中,有仇的报仇,没仇就跑去劝架。
劝架无疑是火上浇油。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场面越来越乱,场面越乱,人心里的恶念也就越大。
我偷偷的拿一块银子应该没人发现吧?
在这个念头下,有人真的伸手了。
乱子大了,萧撒八这种顶级的勋贵发现手底下的人不听他使唤。
看着对面的宋人,萧撒八觉得自己的脸像火烧一样。
丢人,实在丢人,直接抢了起来,今后还怎么吹嘘自己大辽军纪严明的。
“哈哈,这箱银子是我的,不要抢,那边还有,你可不敢抢我的,还有这卷布也是我的,都是我的了!”
这种人一看就是吃过药的,脑子就是好使。
“这布我稀罕,我要拿回去找人给我做衣衫......”
庞籍冷冷的看着,他一点不担心后面的问题,岁币总账一式两份,一笔一画都写得清清楚楚。
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数目早就核验过,根本就错不了。
唱册,点验,交割每一步都有迹可查,双方都在场。
过去的三十一年没出错,今年也不会有错。
“示警,让我们的人后撤,全部后撤,所有人都不得离场,闹剧结束,连坐互检......”
萧撒八看着宋人在聚拢成团,他把屁股从步辇上抬起来,神色冷漠的看着混乱:
“他们说,今年韩家、刘家那帮汉军子弟不太安分!”
萧撒八摘下玉冠,戴上头盔。
“在辽阳那边跟高家的人争马场,跟韩家人争夺林地,闹得挺大,死的不少人,有人告诉了陛下,陛下说,他才亲政,这类事暂搁后!”
“太巧,实在太巧了.....”
萧撒八从亲卫手里接过长刀:
“为什么偏偏是今年,偏偏是陛下亲政后的第一年,偏偏在这批岁币交接的时候?”
“哦,怕是有人想趁乱做些什么吧!”
当众人还在沉思这话到底何意的时候,萧撒八突然就冲了出去,朝着身前最近的一人重重的斩下去。
“他娘的,你给死,给我死啊!”
亲卫赶紧拉住萧撒八,实在不明白前一刻还温柔的主子,怎么突然就拔刀杀人了呢!
“上使,会被人笑话的!”
“我知道,没什么,咱们已经笑话宋人三十多年了,这次就要让他们笑话一回吧,传我命令,不听劝者,斩!”
愚者动于机,智者困于算;机无识则妄,算无度则反。
萧撒八是聪明人,聪明人容易想多,就容易翻倍聪明,聪明过头了。
看着辽人开始平乱,齐物心里叹了口气。
“哎,也真是够无趣的,这才多大一会儿,热闹还没看够呢,胜负还没分呢,真是一群讨厌的小气鬼!”
齐物抬起眼看向了狄青。
狄青在出气,凡是往大宋这边冲的辽人,他上去就是一拳。
一拳下去,来人倒头就睡,很少有人吃两拳。
齐物看了一会儿,觉得应该是自己的药不够狠。
因为在狄青放倒了七八人之后,剩下的辽人竟然不冲了。
这就说明他们脑子还是会思考的,知道这人不好惹。
想到这里,齐物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一直都是自己在吓自己。
“可惜,药只能用一次!”
这一次效果好,可能不会引起怀疑,若是明年还来,再次出现这样的情况,那就自然就会招人怀疑。
“哥哥,他们在杀自己人!”
看着说完又往旗杆上爬的陈阿难,齐物觉得今后家里得立个规矩,没有要事谁也不准往树上爬。
羡慕的看着又爬上去的陈阿难,齐物喃喃道:
“萧撒八,别难受,好戏只是刚开场而已!”
中毒颇深的人或许是跑累了,又或许在他们的内心里更渴望钱财,搂着岁币的箱子,开始用牙齿来试银子的纯度。
咬的满嘴是血,却开心的像个孩子。
萧撒八看着这群人,他总觉得不对劲,可又讲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眯着眼看着这些人抢银子,他总觉得像是一群野狗在抢骨头。
“丢人现眼啊,都杀了吧!”
再次挥刀,重重的斩下。
这是岁币银,已经是皇室的财产,在陛下没下旨意之前,私自动银者只有死,这是红线,谁碰都不行。
“上使,请手下留情啊!”
萧撒八再次挥刀,血溅了一脸,继续往前走......
“上使,为何只杀我们,是他们先动的手啊,是他们啊......”
他看见刘家和赵家的人一起在地上抱着,如野兽般在撕咬。
“丢人啊!”
萧撒八挥挥手,身后人拔刀了,朝着撕咬的人砍下去。
看着血糊糊的萧撒八穿透岁币交易场,朝着这边走来,齐物笑着挥舞起手臂。
“萧朝定,好样的,想不到你不仅文采斐然,武艺也超然呢.....”
脑子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正疯狂的思考着如何回去交代的萧撒八猛的一个趔趄。
他杀了韩家的,赵家的,刘家的,还有高家的......
私心作祟,他唯独没杀耶律家,没杀萧家的。
齐物的诛心之语,重击内心,萧撒八晃了晃脑袋.
他在想......
自己这是怎么了?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抬起头,看着齐物真诚的脸,黏糊糊的眼神,萧撒八一阵恍惚。
“多谢!”
齐物笑了起来,拱手行礼弯腰瞬间,齐物朝着龟丞相小声道:
“听到没有,他还谢谢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