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品叙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毛病,可能就是太容易习惯了。
早上七点整,闹钟还没响,家政阿姨已经轻手轻脚下了床。
他闭着眼没动,听见拖鞋踩过木地板的声音,听见卫生间门被小心合上,听见水龙头被拧到最小。
水流细细的,像怕吵醒他似的。
他其实早就醒了。
二十五岁之后,睡眠就变得很浅。
有时候半夜会忽然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一会儿呆,再翻身睡过去。
家政阿姨睡觉很安静,不打鼾,不磨牙,连呼吸都是绵软的,像她这个人一样,从里到外都温顺。
周品叙翻了个身,准备洗漱起床。
枕套是新换的,淡蓝色,带着洗衣液的清香。
她昨天刚洗过,太阳底下晒了一下午,说:“是有股阳光的味道睡着舒服。”
她总在意这些小事。
离婚这些年,周品叙一个人过,
他的衬衫永远熨得平整,按颜色深浅挂在衣柜里;
他的茶杯永远有温度,冬天红茶夏天绿茶,从不弄错;
他的书房保姆从不乱动,但每天都会进去擦一遍灰尘,擦完原样摆回去,连一本书歪了一毫米她都能发现。
他甚至做过实验,有一次故意把桌上那本《文学理论》往左挪了半厘米,晚上回来书已经回到原位了,她一个字都没提。
周品叙有时候觉得自己找的不是家政阿姨,是一个高度精密的系统。
温柔、体贴、无懈可击。
然后他就开始觉得……也不是不满足。
就是少了点什么。
具体少了什么,他也说不上来。
就像一碗白粥,熬得浓淡刚好,温度刚好,喝进嘴里什么都挑不出毛病。
但天天喝,喝这么多年,舌头就会不自觉地想念一点别的味道。
不是不想喝粥了,就是还想再夹一筷子别的。
这个念头偶尔冒出来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挺混蛋的。
但二十五岁的男人已经学会原谅自己了。
人嘛,谁还没点不够体面的念头。
想想又不犯法。
“品叙,起来了吗?”
家政阿姨的声音从厨房飘过来,像一根软乎乎的丝线,把周品叙从半梦半醒的泥沼里拽了出来。
他应了一声,坐起来的时候腰有点酸。
昨晚在书房改文件改到凌晨一点,年纪上来之后久坐这件事变得越来越要命。
餐桌上的早餐照例齐全。
小米粥、煎蛋、凉拌黄瓜、一杯温好的牛奶。
家政阿姨站在灶台边,围裙还没解,正在把他那件藏青色衬衫的扣子一颗颗系好。
当然不是她穿,是挂在那儿用蒸汽熨斗最后再过一遍。
“今天开业典礼,你穿这件吧,”她回头冲他笑了笑,“藏青色显年轻。”
周品叙接过衬衫。
她保养得比实际年龄年轻很多,但终究是三十五岁的手,骨节处能摸到一点薄薄的茧,常年做家务留下的。
家政阿姨脸微微红了一下,抿着嘴把牛奶往他面前推了推。
“喝掉,今天要站很久。”
太平年月里最深的浪漫大概就是这样了。
周品叙喝牛奶的时候想,别的女人到了这个年纪早就开始跟老公吵、跟老公闹、逼老公换房子换车子,他单身独居这么多年,唯一一次红脸是因为他连续熬夜改文件发了低烧。
她把退烧药和水端到床边,眼眶红透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能不能……能不能听我一次?”
然后她就再也没说过重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