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品叙出门的时候,家政阿姨站在门口替他理了理领口。
楼道里刚好有邻居路过,家政阿姨立刻缩回去,脸一直红到耳朵根。
邻居笑着打趣:“哟,周总。”
家政阿姨低着头关门,周品叙站在门外听见门锁咔嗒一声响,忽然觉得胸口涌上来一股很复杂的情绪。
满足,又不止是满足。
像一杯水装满了,装到杯沿都鼓出一层弧面,再多一滴就要溢出来。
但偏偏就是没有那一滴。
分公司的开业典礼在上午十点。
周品叙站在礼堂侧门抽烟,看着新实习生们三三两两往里面走。
九月的阳光还很烈,照得广场上的地砖白花花一片晃眼。
十八九岁的面孔一茬一茬地从他面前经过,年轻的、新鲜的、带着点儿笨拙的兴奋,像刚出笼的包子似的往外冒热气。
他把烟掐了,正打算进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
“周总。”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声音不大,但语气笃定得不像一个新生。
周品叙回过头。
阳光刚好从她背后打过来,在他视网膜上烙下一个轮廓。
先是头发,很长,黑得发蓝,披散下来盖住半截腰线。
然后是肩膀,锁骨从白色T恤的领口支棱出来,瘦,但不是那种可怜巴巴的瘦,是带着攻击性的瘦,像一柄没入鞘的刀。
最后他才看清她的脸。
周品叙带了这么多的实习生,见过的漂亮毕业实习生生不算少。
但眼前这张脸让他脑子里所有关于“好看”的形容词都短暂地失了效。
不是五官的漂亮,而是一种扑面而来的、让人想后退半步的东西。
像夏天正午推开玻璃门,热浪先你一步涌进来。
“毕业的新生?”周品叙听到自己的声音,跟平常一样平稳。
“嗯。”女孩往前走了一步,仰起脸冲他笑了一下。
这一笑把刚才那股凌厉劲儿冲淡了大半,露出一点属于二十四岁的、还没褪干净的婴儿肥。
“我叫谭玉帆。这一届的毕业实习生。”
她说名字的时候咬字很重,像怕他没听清。
每一个字都在唇齿间碾过一遍,才递出来。
周品叙点了点头,说:“好好干。”
转身往电梯走。
他已经记住她的名字了。
并且在走进电梯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记住了。
不是作为老板记住一个公司实习生的那种记住,是作为一个男人记住一个女人的那种记住。
这个认知让他的步子慢了零点几秒。
典礼结束之后,周品叙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下午,把下个周期的文件会议纲重新捋了一遍。
其间喝了三杯茶,回了两封邮件,接了家政阿姨一通电话,她说:“晚上炖了排骨汤,你别在公司食堂吃。”
挂掉电话的时候,夕阳刚好照在他的办公桌上。
周品叙看着桌上那盆养的绿萝,他每周来两次专门给这盆东西浇水,忽然觉得自己上午那零点几秒的停顿,像一道裂痕。
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伸手摸了摸绿萝的叶子,心想人活到二十五岁,什么道理都懂,什么对错都分得清,但还是会在某个下午,在某个实习生喊他一声“周总”的瞬间,鬼使神差地把一个人的名字记住。
仅仅是一个名字而已,他想。
不算什么。
晚上喝排骨汤的时候,家政阿姨问他:“开业典礼怎么样。”
他说:“挺好的,今年新毕业实习生质量不错。”
家政阿姨笑了笑,往他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那就好。多吃点。”
周品叙低下头喝汤,滚烫的汤汁从舌尖一路滑进胃里,整个胸腔都暖了。
他忽然觉得上午那个念头很荒唐。
但他没有把它扔掉,只是往心里面稍微压了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