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第二天是周一，周品叙有一次特别的大会议，面向工作，阶梯会议室里坐了将近两百人。
他走上面前的时候，第一眼就看见了她。
第三排正中间。
谭玉帆今天扎了个高马尾，露出一整张脸。
她穿一件黑色短款T恤，腰线若隐若现，坐在一群还穿着工作服的新实生中间，像一把刀插进了豆腐里。
周品叙的视线从她脸上扫过去，没有停留。
他开始开会。
周品叙的会在昨晚上就弄清楚，不是因为他讲得多深刻，而是因为他太会了。
语速不快不慢，偶尔插一个不轻不重的幽默，讲到重点的时候会忽然沉下来，像往平静水面扔一颗石子，让所有人不由自主跟着他的节奏走。
二十五岁的总裁，风度这种东西已经被岁月熬出了厚度。
散会的时候，阶梯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比平时热烈。
周品叙收拾讲台上的讲义，余光看见一个黑影从第三排位置沿着过道走上来。
她不急，一步一步踩着台阶往上走，高马尾在脑后轻轻晃。
“周总。”
谭玉帆把文件递过来。
周品叙低头一看，是新的一份文件《边城》，封面上贴着一张公司的条形码。
“这是我昨天捡的，”她说，眼睛直直看着他，“里面有你的批注。是你自己的书。吧。？”
周品叙接过来翻了翻，确实是他的。
那本《边城》是博士期间买的，扉页上有他手写的笔记和批注，后来借给同事，同事又借给同事，转了好几手，最后不知怎么就流进了图书馆。
“谢谢，”他把书收进公文包里，“我找了好久。”
谭玉帆没有走。
她比他矮了一截，但她仰头看他的角度刚好让脖颈的线条拉得很长。
锁骨上方、耳垂下面，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
周品叙注意到了。
“我翻了一整夜才翻到这本，”谭玉帆忽然笑了，嘴角弯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很不像二十四岁的东西，“一整个书架，几百本，我就想看周总的字。”
阶梯会议室里人还没走完。
旁边有两个女生正在慢吞吞地收拾文件，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
周品叙把公文包的拉链拉好，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回去好好工作，”他说，语气跟对任何一个学生说话时一模一样，“别熬夜。”
说完他转身从前门走了。
走廊里光线很好，九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大块大块地铺在地面上。
周品叙走在光里，听见身后没有跟上来脚步声，心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有一丝说不上来的东西从松掉的那口气里冒了出来。
像喝完中药之后，喉咙里残留的那一点回甘。
他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没有马上发动。
公文包搁在副驾驶上，《边城》的一角从拉链缝隙里露出来。
周品叙抽出那本书，随手翻到扉页，然后停住了。
他博士期间的批注是用黑色水笔写的，一行一行夹在铅字之间。
但扉页的最下方，多了一行新添上去的字。
笔迹不是他的。
钢笔，蓝色墨水，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像练了很久才敢落笔：
“周总，我不想只叫你周总。”
旁边画了一朵很小很小的花，五瓣，歪歪扭扭的，幼稚得不像她那张脸。
周品叙盯着这行字看了大概有三十秒。
然后他把书合上，放回公文包，发动了车子。
收音机自动打开，交通广播里两个主持人在聊晚高峰的路况，语气欢快热烈。
周品叙握着方向盘汇入车流，方向盘上的皮套被他的手攥出了细微的褶皱。
手机亮了一下，是家政阿姨的微信。
“排骨汤还热着，等你回来我下碗面条给你拌汤吃。”
周品叙在红灯前面停住，打了两个字：好，马上。
路灯亮的时候他踩下油门，车子往前蹿的一瞬间，他脑子里忽然闪过那颗痣。
锁骨上方，耳垂下面。
然后他把它按回去了。
像按灭烟头那样，在烟灰缸里碾了一下，又碾了一下。
到家的时候家政阿姨已经煮好面条了，正在厨房里把排骨汤一勺一勺浇上去。
听见开门声，她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围裙上沾了一点油渍，冲他温温柔柔地笑了一下。
“洗手吃饭。”
周品叙站在玄关换鞋，看着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茶几上那盆家政阿姨新买的茉莉花，她弯腰从厨房端出两碗热腾腾的汤面。
他走过去，看她。
家政阿姨被吓了一跳，笑着拍他的手：“怎么了这是？汤要洒了。”
洗发水的香味钻进鼻腔，熟悉得像自己的体温。
“没事，”他松开手，笑了笑，“饿了。”
家政阿姨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探询，但什么都没问，只是把面碗推到他面前，筷子替他摆好。
“那就快吃。”
周品叙低头吃面，排骨汤浓郁鲜香，面条吸饱了汤汁，每一下咀嚼都是他吃了十五年的味道。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有拿出来看。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九月的夜风带着一点凉意从纱窗缝里钻进来。
家政阿姨起身去关窗，路过他身边的时候顺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指腹在他发尾停了一瞬，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周品叙把碗里的汤喝得干干净净。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有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