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条微信,周品叙是第二天早上才看的。
不是刻意的,他真的忘了。
吃完面洗过澡,家政阿姨在沙发上,看电视剧,是一部民国题材的谍战片,她追了大半个月。
周品叙对这类剧集没什么兴趣,但每天都会陪她看一集。
家政阿姨看剧的时候很安静,偶尔会小声嘀咕一句“这个人肯定有问题”,然后第二天剧情应验了她就特别开心,像中了彩票似的跟周品叙说你看吧我猜对了。
昨晚播到男主角被围捕的那场戏,家政阿姨紧张得掐住了他的手臂。
周品叙低头看了一眼她泛白的指节,伸手把她的手包进掌心里。
“假的,”他说,“男主角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
“片头曲里有他穿军装站在授勋台上的镜头,还没播到呢。”
乔敏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们开公司的人是不是看什么都这样。”
电视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把她的轮廓照得比平时柔和了三分。
她已经换上睡衣了,棉质的,浅粉色,袖口缀着一圈已经洗得有些起毛的花边。
这件睡衣穿了至少三年,她总说还能穿。
周品叙忽然在想问题。
就是在这个时候,手机在茶几上震了第二下。
屏幕朝下扣着,没有亮光,只有一声很短的震动,像什么东西在水面上点了一下就沉下去。
家政阿姨没注意到。叛徒正在荧幕上出卖男主角,她的注意力全被剧情吸走了。
周品叙也没有去拿手机。
后来家政阿姨困了,歪在他肩头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什么,周品叙把她抱到床上,替她掖好被子,自己又去书房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的,九月的夜晚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
他翻开《边城》,扉页上那行蓝色的字在台灯下格外清晰。
“周总,我不想只叫你周总。”
旁边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笔尖在画到第五片花瓣的时候犹豫了半拍,拖出一条极细的尾巴。
周品叙拿钢笔的姿势保持了很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几毫米的位置,空悬着,没有落下去。
最后他把书合上,塞回公文包里,关了台灯。
这个动作他做得很干脆。
第二天早上,周品叙在餐桌旁坐下的时候,家政阿姨已经把豆浆和油条摆好了。
油条是现炸的,她一大早起来和面、切条、下锅,厨房里还飘着一股热油味儿没散尽。
周品叙说以后别这么麻烦,外面买两根就行。
家政阿姨摇摇头,说外面的油不干净。
她总说外面的东西不干净,外面的饭不干净,外面的水不干净,外面的衣服也要拿回来先洗一遍再穿。
这个习惯从离婚第一年就有了,周品叙起初觉得有点过于讲究,后来习惯了,再后来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妥帖。
好像在家政阿姨的世界里,只有她亲手打理过的东西才是安全的。包括他。
周品叙喝豆浆的时候把手机翻了过来。
两条微信,来自同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
第一条是昨天晚上七点四十二分发来的,只有几个字。
“周总的手真好看。”
第二条是七点五十八分。
“我今天在工作群处看到周总的会议表了,周四下午还有一节。”
周品叙把这两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继续喝豆浆。
“谁啊?”家政阿姨随口问了一句,正在把她自己那根油条撕成小块往豆浆里泡。
“同事,”周品叙夹了一筷子咸菜,“问工作的事。”
家政阿姨哦了一声就没了下文,她从来不多问。
离婚这些年,周品叙的手机搁在桌上她从不会多看一眼,微信响了她最多也就是这样随口一问。
不是不关心,是她打心眼里觉得周品叙的一切都不需要她来操心。
他做什么都有分寸,他做什么都对。
这个认知某种程度上也是周品叙花了好些年时间慢慢种进她脑子里的。
他做得太好了。好到家政阿姨对他产生了一种近乎盲目的信任,像一株长在他屋檐下的植物,从不怀疑头顶那片瓦会不会塌。
出门的时候家政阿姨照例在门口送他,今天她穿了件鹅黄色的家居服,衬得气色不错,周品叙换好鞋直起身,看见她鬓角有一根白头发。
很短,藏在耳后的发丝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周品叙伸手替她摘掉了那根白发,动作很轻。
家政阿姨偏了偏头,不知道他在干嘛,但也没躲。
“走了,”他说。
“路上慢点。”
门在身后关上,周品叙站在楼道里,捏着那根白色的发丝站了两秒钟,然后松开手,让它落进了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