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品叙转过身,谭玉帆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抱着笔记本和那本《边城》。
“书还给你。”
她走进来,把《边城》放在办公桌上。
封面上那条形码已经被撕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浅蓝色的便签贴,上面用工整的钢笔字写着“谭玉帆”三个字,旁边标注了学号。
“条码呢?”周品叙问。
“撕掉了,”她说,语气理所当然,“图书馆那本我已经赔过钱了。这本现在是我的。我的书,送给周总。”
周品叙看了一眼那本书,没有去碰。
“图书馆的书损坏要三倍赔偿。”
“我赔了。”
沉默大概有三四秒,办公室里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和周品叙指尖轻轻敲击保温杯壁的声响。
谭玉帆忽然往前走了半步,办公室本就不大,这半步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一张办公桌的厚度。
她已经不是仰头看他了,是微微扬起下巴,脖颈拉出一条弧线。
那颗痣还在那里,锁骨上方,耳垂下面。
“周总,”她说,声音比课堂上轻了很多,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还没回我微信。”
周品叙喝了一口茶。
“老板与下属之间,沟通用邮箱,”他把保温杯放下,指尖在杯身上轻轻弹了一下,“微信是私人联系方式。不合适。”
“可是你一直没删我。”
谭玉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猎人看见猎物踩中陷阱时才有的弯度。
周品叙没有回答。
因为她说得对。
从他收到第一条微信到现在,有好几天,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拉黑那个号码。
一秒就能完成的事,他没有做,他甚至没有点开过对话框右上角的三个点。
这个事实在六天里一直安静地沉在他的意识底部,像一块石头沉在湖底,水面波澜不惊,但石头始终在那里。
现在谭玉帆把它捞了上来。
“周总,”谭玉帆把笔记本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前倾,百褶裙的裙摆在膝盖上方晃了一下,“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什么都不做,就等于什么都没发生?”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是二十四岁的,但眼睛不是。
周品叙在这一刻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事实:眼前这个女孩跟家政阿姨是截然相反的存在。
家政阿姨是一碗温水,喝进去妥帖安稳,不会烫嘴也不会凉胃。
谭玉帆是一杯烈酒,刚从蒸馏器里淌出来,还带着尚未冷却的温度,碰一下就要灼伤。
但不碰的话,酒的香气会一直往鼻子里钻。
“回去工作。”周品叙说,语气沉了半度。
谭玉帆看了他两秒,然后她笑了,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她把《边城》往他面前推了推,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把她半边侧脸的轮廓镀成金色。
“周四的是我一周最开心的一天。”
她说完就走了,百褶裙的裙摆在她转身的时候扬起一个弧度,然后落下去,像一把折扇唰地合上。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混入学生们的喧闹里,再也分不清哪一双是她的。
周品叙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那本《边城》搁在桌上,便签贴上“谭玉帆”三个字被窗外的阳光照得微微反光。
他伸出手,把书拿起来翻了翻。
扉页上之前那个蓝色的句子还在,但往后翻了几页,他发现里面多了一张对折的白纸。
打开。
还是她的笔迹,钢笔蓝色,这次写得比扉页上潦草一些,像是在某堂课上偷偷写的。
“周总,我今天看了一句话,想抄给你。
‘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这句话是沈从文写的,就在你书里第二百一十七页。
但我觉得他写得不对。
最好的年龄不是哪一个特定的年纪。
是我遇到你的年纪。你遇到我的年纪。
二十四岁遇到二十五岁。
刚刚好。”
信纸的最下面,又画了一朵花。
这一朵比扉页上那朵画得好了很多,五片花瓣舒展开,中间点了小小一点花蕊。
周品叙的目光落在那朵花上。
然后他把信纸重新对折,夹回书里。
“最好的年龄”,二十四岁用钢笔一笔一划写下的这几个字,墨水洇进了纸张的纤维里,摸上去有一点点凹凸不平。
他把书塞进了抽屉最底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