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品叙是在第二天早上收到谭理承消息的。
彼时他正站在公园凉亭边上,看一群老头耍完一套太极剑花。
晨光从银杏叶缝隙里筛下来,落在那些白发苍苍的脑袋上,剑尖挑起的露珠在半空中碎成一小片亮晶晶的水雾。
这段时间他天天来公园报到,跟这个退休教师下过两盘棋,跟那个老工人聊过几句养花心得。
他以前从没想过自己会在工作日早上出现在公园里,更没想过自己居然开始认真考虑退休以后要不要也来这儿练太极——
拿后背撞大树就算了,倒着走也不行,但是太极可以试试。
他掏出手机,看见谭理承发来一张图片。
照片里他那幅“日升月恒”已经被装裱好,挂在了一面深色实木墙面上,旁边是一盆修剪精致的罗汉松,下方是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
海城和中原虽然不是一个最南一个最北,但毕竟跨省,没想到加急的快递能这么快。
谭理承在照片下面附了一段话:“周总好笔力!今天刚挂上,正好有几个生意上的朋友来办公室喝茶,看见了都问我是哪个书法大家写的。”
他靠在凉亭柱子上,笑了一下,回复说:
“谭总抬举,快递没破损就好。装裱师傅手艺不错,挂在您办公室挺合适的。”
谭理承秒回,显然此刻就坐在办公室那幅字前面,心情极好:
“我从来不瞎奉承别人,我说的都是实话。”
“不光我欣赏你的作品,下属也说,周总也是书法大家啊。只是他不炒作自己,所以他的作品在市场上不流通。”
“都说一字难求,我如今挂上去,也是给办公室增光添彩了。”
“那几个朋友还问能不能托我,请你也给他们写一幅,我说那得看周总心情,人家不靠这个吃饭。”
周品叙咀嚼着他的话。
一半是客气的成分,一半也是事实。
前两年的确有各界的朋友求过他的书画,还开玩笑说出钱买,有个搞房地产的直接开了个让他都觉得离谱的价格。
但都是点头之交,他懒得应付,能推则推。
只有关系很亲近的——乔迁之喜或者恭贺新婚的,偶尔才写一幅。
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炒作起来的,大概是金子总会发光,也可能是这个时代真正能写一手好字的人确实越来越少了。
他回复:“谭总谬赞了。能挂进您的办公室,是我的荣幸。朋友如果真喜欢,以后有机会再说,最近手头事多,怕应付不来。”
谭理承又问:“事情彻底解决了?”
周品叙回:“解决了。”
谭理承发过来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正聊着,另一条消息跳出来,是谭玉帆的。
她大概是跟自己同步收到的消息——谭理承把挂字的照片发给了她,她又从老爹嘴里得知周品叙已经答应给父亲朋友写字了。
于是她立刻杀过来,连发了三条,每条之间几乎没有间隔:
“我也要!”
“我也要!”
“我也要字!”
周品叙哑然失笑。
这个小病娇——不是他身上的东西,只是他送出去的,也要争。
以前吃女同事的醋也就算了,现在连她亲爹的醋都吃。
他靠在亭柱上,想象她在公寓床上对着手机撅嘴的恼火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
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推演了更离谱的场景——
假如自己真的跟帆帆在一起了,逢年过节去看望谭夫人,礼节性地表达善意,她肯定也要吃醋。
他给岳母倒杯茶,她能当场翻白眼;
他夸一句岳母今天的菜做得好吃,她能把他碗里的排骨,全夹到自己碗里以此报复。
他低头打字:“好好好,给你写。我家小不点要什么?”
谭玉帆想了一会儿,先发过来四个字:“只爱帆帆。”
大概觉得这个词太单薄,又发过来:“地久天长。”
又觉得这个词不够有新意,又发了第三个:“永结同心。”
她一口气发了好几个代表感情的四字词:“举案齐眉、琴瑟和鸣、神仙眷侣、白首成约、海枯石烂、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最后一个已经不是四字词了。
她大概是把脑子里所有能代表长久和专一的词都翻了出来,急得像是超市打折只剩最后几样,她不知道该往购物车里放哪个,干脆全扔进去了。
周品叙知道她纠结症犯了——
他哄着说:“好好好,我帮你决定好了。你这纠结来纠结去的,等我退休了字还没写出来。”
谭玉帆发过来一个小狗期待的表情,说,“谢谢宝宝。”
然后问,“你决定哪个?”
周品叙靠在凉亭柱子上,把那些词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举案齐眉太文艺,琴瑟和鸣太高雅,神仙眷侣太飘渺,地久天长虽好但烂大街。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然后打了一行字发过去:
“我写‘只爱帆帆’吧。你发了一堆文绉绉的词,第一个其实是最合适的。简洁,直白,没有任何歧义,让任何看到的人都知道——这男的只喜欢一个叫帆帆的。”
谭玉帆发过来一连串转圈圈的表情包,最后是一个鞠躬的小人,旁边蹦出两颗爱心。
周品叙把手机收进口袋,出了公园,往家走。
边走边在心里盘算着书房里还有几张宣纸,应该够写这四个字。
这次跟送给谭理承的不一样——上次是礼节性的应酬,这次是给小病娇治病用的。
他发现自己对帆帆那种层层叠叠的占有欲已经从最初的招架不住,变成了现在自然而然的纵容。
她什么都要争,什么都要最好,什么都要唯一。
那就给她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