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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晒。”谭玉帆蹲下来，毫不嫌弃地帮他扶住三轮车的车斗。
那车斗上还沾着昨天拉化肥留下的泥巴，她白净的手指按上去，蹭了一手黑油。
她低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指尖，不但没皱眉，反而笑了一下，好像这是一件挺好玩的事。
周品叙把链条完全套好，又拿扳手紧了紧齿轮的螺丝，说：
“那我什么样？只能坐在办公室西装革履吗？”
“你也不总穿西装呀。”谭玉帆歪着头看他。
她见过他穿藏青色衬衫，在公寓里见过他穿睡衣，在筒子楼里见过他穿那件旧夹克，但那些都是城市里的周品叙。
此刻蹲在三轮车旁边的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旧的灰色T恤，脚上是一双普通的拖鞋，脸上被太阳晒出了细密的汗珠。
这个版本的他，跟那个风度翩翩的总裁比起来，像是从另一部电影里截出来的画面。
“我像老农一样修车才是正常的。泥腿子出身就得什么都学点——接电线、修水管、补车胎，技多不压身。不然次次都找人帮忙，别人嫌麻烦，欠下的人情不好还。也不像城里，一个电话修理工就上门了。在乡下，农忙的时候谁有空搭理你，只能自己来。”周品叙把扳手搁在地上。
谭玉帆还蹲在三轮车旁边，仰着脸看着他说：
“不是，我只是惊讶于你什么都会。跟了你我可享福了，末日丧尸爆发也能跟着你求生。你会修车、会种地、会教书、会书法，丧尸来了你就写‘请排队’，它们肯定乖乖听话。”
周品叙低头忍住笑，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他知道这孩子思维跳脱，还是轻易能被她戳中笑点。
他把螺丝刀和扳手收进工具箱里，盖上盖子，说：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农学院那些教授扎根荒漠几十年，也是既能做学问又能种田。带学生下地插秧，比农民还利索。我这算什么，不过是个农村长大的孩子，会修修东西而已。”
道理谭玉帆都懂，还是被他这巨大的反差冲击得不行。
不过转念一想，倒是也正常。
他在筒子楼里煎蛋的样子，在菜市场挑排骨的样子，在孤儿院给孩子们发玩偶的样子，她早就见过他脱下西装之后的许多个侧面。
只是今天这个侧面格外粗粝，格外鲜活，带着机油和泥土的味道。
周品叙修好了三轮车，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打了下火，发动机突突突地响起来，排气管冒出一小股青烟，能开了。
谭玉帆从地上跳起来，朝他吹了声清脆的口哨，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冲他眨了眨眼：
“帅气的田间小哥哥，你能带我去兜风吗？”
周品叙坐在三轮车座上，手搭在车把上，偏头看着她。
这丫头站在正午的大太阳底下，高马尾被风吹得轻轻晃着，眼睛里的笑意亮得能把整个院子都照亮。
他觉得自己跟她在一起心态都变得年轻了，看来还是得常回家看看，否则被装在老学究的套子里久了，就变得死气沉沉。
刚想回应她一句“行，带你去看看我小时候偷红薯的那片地”，余光瞥见弟媳从屋里端着一盆洗好的青菜走出来，立即把那些不合时宜逗她的话咽了回去。
弟媳把菜盆搁在凉棚底下的石桌上，说：
“大哥，妈说中午请亲戚来家里吃饭。二叔、三叔他们两家都来，还有村东头的堂伯。你们难得回来一趟，大家热闹热闹。”
周品叙说：“好，知道了。”
他从三轮车上下来，带谭玉帆去院子里的水龙头那儿洗手。
他打了水，递给她香皂。
她把香皂在掌心里搓了两下，泡沫盖住了手背上的油污，冲了一遍，没洗干净，指甲缝里还嵌着好几道细细的黑线。
又搓了一遍，指甲缝里还嵌着好几道细细的黑线，机油这玩意儿不好洗。
她索性不洗了，拎起两只湿漉漉的小爪子，凑到他脸上，仰着脸说：
“你给我洗。”
她的手指还在往下滴水，几滴凉凉的水珠溅在他下巴上。
周品叙握着她的手重新涂上香皂，拇指在她指甲缝里慢慢搓着，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给她洗干净。
阳光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那些刚才蹭上去的黑油在泡沫里化开，被水冲走了。
他说：“真变成幼儿园的小朋友了，洗手也得帮忙。”
谭玉帆低头看着他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打圈。
在家里他大概油瓶倒了都不会扶起来，是家政阿姨在做那些事；
可在这里，从昨天铺床到今天洗车，都是他在照顾她。
小侄子不知什么时候从屋里跑出来了，手里还拿着那个遥控飞机的包装盒，正蹲在凉棚底下偷偷观察他们。
看见两个人面对面站在水龙头旁边，手还握在一起，小侄子忽然开口，声音又清又脆，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伯伯，你们在谈恋爱吗？”
周品叙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继续把她指甲缝里最后一小点机油搓干净，然后关了水龙头，拿晾衣绳上的干毛巾给她擦手。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只到自己腰的小不点，没大惊小怪，而是故作镇定地说：
“你个三年级的小朋友，知道恋爱是什么？”
“知道，就是生宝宝。”小侄子把遥控飞机的盒子夹在腋下，理直气壮地站着。
那语气好像这道题他在快问快答上刷到过，有标准答案。
周品叙把毛巾搭回晾衣绳上，叹了口气：“真得管控一下未成年上网了。你怎么不刷点动画片？”
“我看啊。”小侄子立刻反驳。
“你看什么动画片？”他问。
“小帅小美的那种动画片。”小侄子把遥控飞机的盒子从腋下拿出来放在地上，绘声绘色地比画，“就是那种，小帅失去了他的白月光，小美怀了他的孩子回国，小帅跪在雨里求她原谅。”
周品叙揉了揉太阳穴，感叹道：
“又是一个被剪辑版残害的祖国花朵。”
他小时候看的动画片是大闹天宫、哪吒闹海、葫芦娃，现在的孩子看的是小帅小美，几分钟一集的解说版浓缩剧情，连原片都不用看就知道所有剧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