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周品叙没料到,他在楼上刚洗漱完,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准备下楼去帮老爸干活,这小毛头转身就把这事告诉了他爸妈。
厨房里,弟媳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揉面,听见儿子兴冲冲地跑进来嚷嚷“姐姐昨晚跟大伯睡一个屋”,揉面的手停了半拍。
不过也能理解,小学生哪里藏得住秘密。
母亲虽然是庄稼人,没读过那么多年书,淳朴,但是不傻,心里已经有了几分狐疑。
去年过年的时候那丫头来家里吃饭,她就觉得那姑娘看自家儿子的眼神不太对。
当时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现在这两件事搁在一起,心里那点隐隐的疑影越来越清晰了。
周品叙下楼后,周母把儿子悄悄拉到厨房。
灶台上那锅面条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把竹制的锅盖掀开,用长筷子挑了一碗面,浇上臊子,又往碗底卧了一个荷包蛋,递到儿子手里。
她压低声音,瞥了眼楼梯口确认没人,才开口:
“那个小帆,真是你助理吗?”
周品叙不动声色地接过面条,用筷子挑起一缕吹了吹,说:
“嗯。别听小孩子胡说八道,他们这个年龄有时候会把想象当实际说,听风就是雨。”
周母当然知道儿子沉稳敬业。
从小到大品叙就没让她操过心,别人家的孩子逃课打架,他放学回来先帮家里割猪草再写作业;
别人家的孩子早恋被叫家长,他连女同学的名字都记不住。
可她也是女人,知道那个叫帆帆的姑娘看自家儿子的眼神——那双眼睛只要落在儿子身上就亮晶晶的,像蒙了一层水雾。
这孩子在别人面前总是淡淡的,带着股生人勿近的冷劲儿,唯独对着自家儿子的时候,那股冷劲儿就全化了。
那个女孩太漂亮了——白得发光的皮肤,那双扇形眼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像带着钩子。
她不是信不过自家儿子,她是信不过一个男人在面对这样一张脸时能有多大的定力。
她搅着锅里的面汤,还是不放心,说:
“品叙啊,你把一个小姑娘带回来,你心里得有数。”
周品叙端着面碗靠在灶台边上,低头看着锅里翻腾的面汤,说:
“妈,可能咱们村大学生少,你就觉得我很厉害。但我这样的人在海城并不算什么”
“比如帆帆住的小区,楼上是个千万级别的网红,楼下是明星。人家那是什么条件,她每天见过的人,接触过的圈子,不是海归富二代就是青年企业家。”
“在你眼里,好像全世界都得围着我转一样。”
周母心里一阵纠结。
儿子说的句句在理,可女人那点直觉,又没有实在的证据,总不能凭着捕风捉影的感觉就去跟儿子吵。
自己大字不识几个,儿子名牌大学毕业,道理上从来就说不赢他。
她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踏实可靠的长子,说:
“好吧,我确实不该随便说人家小姑娘。你别跟她说,免得她待着不自在,以为我对她有意见。”
她不擅表达,但心里明白要尊重人家黄花大闺女,懂得待客之道,不能让远道而来的客人觉得自己在赶客,有招待不周的地方。
周品叙说:“放心吧,她不只读书好,性格也很好。昨天她晕车,吃了晕车药,早上起不来。”
周母用围裙擦了擦手,忽然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叮嘱了一句:
“今晚可不行了,不能再让她半夜去找你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要是传出去,她名声不好。”
“咱们村地方小,东家长西家短,谁家来了什么客人都有人嚼舌根。”
“我知道你们大城市的人不讲究这些,但人家小姑娘以后还要找对象的。”
周品叙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正色道:
“放心吧。昨天是她屋里有蜈蚣——这么长,好多条腿,给她吓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我们这儿夏天不就这样,老房子潮气重,墙角容易钻虫子。”
“今晚睡觉前我先检查一遍,把墙缝都堵上。不行的话让她开着台灯,蜈蚣怕光,不敢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不改色,语气平稳得像在讲解某个学术问题。
周母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窗外传来鸡窝里母鸡咯咯叫的声音,早上的太阳已经爬上了院墙,把院子里晾衣绳上那些还在滴水的衣服晒得蒸起一层薄薄的白雾。
谭玉帆起来的时候,已经上午了。
阳光从碎花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蓝格子床单上画了几道金灿灿的条纹。
她翻了个身,手臂习惯性地往旁边一捞——空的。
周品叙那侧的被子已经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拍得蓬松饱满,床头柜上搁着一杯还冒着微温的白开水和她的牛奶。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听见楼下院子里传来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和偶尔几句压低了嗓门的说话声,才慢悠悠地爬起来洗漱。
她换了件白色短袖配浅蓝色牛仔短裤,头发随意扎成高马尾,踩着帆布鞋下了楼。
推开堂屋的门,阳光迎面扑来,晃得她眯了眯眼。
院子里的水泥地被晒得发白,几只在角落里刨食的母鸡被她惊得扑棱着翅膀跑远了。
周品叙正蹲在三轮车旁边,手里握着扳手,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沾了几道黑乎乎的机油印子。
那辆三轮车大概是家里拉货用的,链条掉了,他正把链条一节一节地往齿轮上套。
谭玉帆站在他身后,弯腰捡起地上的螺丝刀递过去。
他接过来把松动的螺丝拧紧,她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惊奇:
“我没想到你还会这个!”
准确地说,是她没想到有生之年会看见他当修理工。
她见过的周品叙,要么坐在办公室西装革履地批文件,要么坐在书房里挽着袖子写毛笔字,要么在酒店套房里穿着浴袍给她调水温。
哪一个版本的他,都跟眼前这个蹲在地上满手机油修三轮车的男人对不上号。
周品叙眯着眼睛抬头看她。
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层浅浅的金边,烤瓷似的皮肤在西北干燥的日光下白得发光,让人晃神。
他抬手挡了挡太阳,问她:“晒不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