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这个牌子的安睡裤吗?”
老板正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被敲门声叫起来。
等看清来人,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老周?你不是在海城当大老板吗?几年没见你几乎没怎么变样,还跟刚毕业的大小伙子一样。不像我们整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了好多岁。”
他把周品叙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他那件明显是城里买的夹克上停了一瞬,“你这给谁买啊?你家有女人用这个?”
周品叙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靠在柜台上,从兜里掏出烟来递了一根过去:
“在外面有背井离乡的难,在家里也有家人都在身边的踏实。我倒是羡慕你,每天收工回来能喝上你妈熬的羊肉汤,我在海城想吃这一口还得自己学着做。”
同学把烟夹在耳朵上,又从柜台里摸出一包好烟扔给他,感慨道:
“你就谦虚吧,你现在是飞升了,哪儿懂我们的苦。我们这是没办法才守着这几亩地,你是专门跑回来受罪。”
周品叙扫了一眼货架,卫生巾倒是有,但没有帆帆要的那个牌子,更没有什么安睡裤。
他没有让她凑合,把烟揣进兜里,直起身来告别。
同学冲他背影喊了句:“这大城市来的就是尊贵,小地方哪有什么安睡裤啊,消费不起。我们这儿的人不也照样用卫生巾,也没见谁半夜跑过来买安睡裤的。”
周品叙回头笑了一下,拉开车门:“以后有机会来海城,招待你吃饭。你上次不是说想去看那个塔吗,到时候带你上去转转,不过得提前预约。”
同学摆了摆手,他发动了车子。
周品叙开着车去了县城,找到了那家24小时便利店。
便利店的白炽灯光在深夜的街道上格外刺眼。
他在货架上找到了她要的那个牌子的安睡裤,又顺手从旁边货架上拿了两根棒棒糖和一盒冲泡的奶茶。
收银员是个年轻姑娘,看了他一眼,他坦然地扫码付了钱。
回来后,小丫头还没睡,靠在他床头,腿上盖着他的被子。
她把被角揪起来折了又折,看见他推门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被一种混合着愧疚和依赖的情绪盖过去。
他把东西拿给她:“除了安睡裤,还有两根棒棒糖和一盒冲泡的奶茶。奶茶是热的,便利店有热水机,我直接在那边冲好了。”
他把奶茶杯放在床头柜上,又把棒棒糖搁在她手边。
谭玉帆去浴室里简单清洗换上。
等她再推开他卧室的门进来时,换下来的睡裙搭在她手臂上,光着两条腿,两只脚踩在他那双大拖鞋里,脚趾因为紧张而轻轻蜷着。
周品叙已经撤下她客房里的床单被套,抱在手里,往门口走。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说:“你去我那屋睡,不是有现成的新床单吗。被子也是晒过的,比客房的还软。我去把被套洗了,然后去客厅凑合一宿。”
她摇了摇头。
他又问:“来了例假不在楼上躺着,下来干什么。院子里有穿堂风,你刚洗完澡,一吹又着凉。”
她没有说话,只是抱住了他。
他手里还抱着那团床单,没法回抱她,只能微微往后仰着身子免得床单蹭到她刚换好的干净睡裙。
“别闹,我要晾衣服。”
谭玉帆没有松手。
月光下,她从楼上下来,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把弄脏的床单浸在水盆里,打上肥皂,慢慢地搓洗。
乡下的夜静得只剩远处偶尔几声犬吠和井边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
他把被套搓了一遍又一遍,直到血渍完全褪尽,直到被套上只剩洗衣液的清香。
谭玉帆蹲在旁边,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在水盆里一遍遍地搓着那团被经血染脏的布料。
他白天修三轮车时手指上沾过机油,此刻又沾着肥皂泡,骨节分明,动作利索。
她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许一个只有月光才能听见的愿:
“你总是这样温柔正直且善良。最贫瘠的土地,开出最高贵的灵魂。”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那件已经搓得干干净净的被套拧干水,站起来,抖开,搭在晾衣绳上。
然后弯下腰,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水,朝还蹲在地上的她伸出手:
“走了,上楼睡觉。”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里。
月光落在他俩交叠的手指上,像笼了一层淡银色的纱。
第二天早上,谭玉帆还在楼上睡觉。
周品叙昨晚把她那间客房的床单被套晾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晨风吹得布料轻轻鼓起来。
他正蹲在井边刷牙,白色的泡沫顺着嘴角往下滴。
周母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盆准备喂鸡的谷子,目光落在晾衣绳上那些还在滴水的床单上,脚步忽然停住了。
被套上的血迹已经搓得干干净净,但那片深色的水渍在浅色棉布上还是留了一圈浅浅的印子。
她昨天半夜听见院子里有水声,以为是儿子半夜起来浇菜,没想到是在洗这个。
她把谷子盆搁在凉棚底下的石桌上,快步走到井边,把周品叙拉到枣树后面,压低声音,脸上的皱纹因为着急而挤得更深了:
“你怎么能给女人洗带经血的衣服呢,传出去让人笑话。”
在她这个思想守旧的老一代农村妇女眼里,让儿子去地里干农活,是长子应该帮衬家里;
可是怎么能给女人洗内裤呢,尤其还是经血这种东西。
村里哪个男人要是碰了这种脏东西,那可是要被老一辈戳脊梁骨的。
周品叙把嘴里的泡沫吐在菜地边上,拿毛巾擦了擦嘴角,转过身正对着母亲,语气不急不缓:
“妈,你就别操心了。”
“我现在管理一个公司,如果我自己都不以身作则,半夜把您喊起来洗衣服,以后怎么在员工面前树立威信?怎么信誓旦旦让他们努力奋斗孝敬父母?”
“我在会议上跟员工说‘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自己却让六十多岁的老娘半夜蹲在井边搓被单,那不成两面派了。”
周母被儿子噎住了,也把她后面要说的“你应该叫我起来洗,因为自己是女人”,堵在了喉咙口。
她张了张嘴,发现怎么说都说不过他,这个儿子从小就嘴皮子利索,现在当了老板更是一套一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