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沉默了片刻,只剩下感叹:
“这小女娃子也太娇气了,就不能自己洗吗。想当年我刚生下你,第三天就下地干活了。”
“那会儿正是秋收,地里玉米等着掰,我头上包块布,把你背在身上,掰了整一垄地。”
“你那时候才刚满三天,哭都没力气哭。”
周品叙把毛巾搭在晾衣绳上,转过身看着母亲,放柔了语气:
“妈,年代不一样了。咱们国家发展这么迅速,一代人艰苦奋斗,就是为了让下一代过得越来越好。”
“如果一代更比一代糟,那就辜负了先辈的努力。您当年那么拼命供我读书,我那么努力拼搏图的难道不是让我将来过得比您好?”
“现在您孙子在城里上学,不用背着妹妹去村口挑水,这不就是进步吗。”
周母又被噎住了,她发现自己说不过这个管理大公司的儿子。
她把谷子盆端起来又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又说:
“如果是敏芝的话,肯定不会这么娇气。”
周品叙从枣树底下走出来,站在晾衣绳旁边,看着那条被洗得干干净净的被套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他语气还是不急不缓:“妈,是人都有优点和缺点。比如说我奶奶,她以前在世的时候,总喜欢念叨你,挑你毛病。”
“可是她又很勤快,家里的事都抢着做,不舍得让你辛苦。”
“你也不能因为她刀子嘴豆腐心这一方面,就把她这个人对你的心疼和照顾都否了。”
“帆帆也是,看她优点的同时,也要接纳她的缺点。没有人是完美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要知道,如果在她自己家,被子脏了,她都是直接扔的。”
周母瞠目结舌,手里的谷子盆差点没端住:
“咋恁败家呢,那么好的棉花,就不要了?”
“咱家这被套还是去年新弹的棉花,我跟你爸都没舍得睡,特意给你留着。”
周品叙没再说什么,因为他无法给母亲解释,帆帆不像他是底层奋斗白手起家,她从小就没吃过生活的苦,家里最新弹的棉花也抵不上帆帆被子的价钱。
她公寓里那床被子是从国外订制的,一床顶得上母亲弹十床棉花的开销。
他只是走过去拍了拍母亲的肩膀:“妈,我明天就走了,今天带她去赶集,再给家里买买东西。”
周母这才把思绪拉回来,脸上那些纠结和不满慢慢被不舍取代。
她把谷子盆搁在石桌上,拉着儿子的袖子:
“去逛逛吧,但是别给家里买,你这么多年老往家里寄钱、邮东西已经够多了。爸妈还能干,你自己也要生活的呀。”
“我知道你现在不在意这些小钱,但赞点钱以后总用得上。”
“你看咱家这房子、这院子,都是你寄回来的钱修的,你又不欠家里什么。”
周品叙说:“好好好,知道了。”
他转身往院子里走,跨上那辆修好的三轮车,打着了火,排气管突突突地冒出一小股青烟。
谭玉帆从楼上跑下来,换了一件奶白色的短袖配牛仔短裤,头发扎成高马尾,跑过来说:
“你等我一下,我拿个包。”
周品叙把三轮车熄了火,从凉棚底下推出那辆摩托——银灰色的车身擦得锃亮,是去年寄钱回来让弟媳帮忙买的,平时弟弟骑得最多。
他跨上车座,回头冲屋里喊了声:“走,今天带你去赶集。”
谭玉帆从堂屋里小跑出来,看见那辆摩托,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常态。
她跨上后座,双手搂紧他的腰。
乡间的小路已经不是儿时的泥泞,政府花了大价钱修了水泥路,平坦宽阔,一直通到镇上。
路两旁的玉米地已经抽了穗,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地响。
远处几座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山顶上隐约能看见几架风力发电机的白色叶片在缓缓转动。
谭玉帆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隔着衬衫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和脊背的弧度。
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碎发扫过他的后颈。
“你要带我去哪呀?”
她的声音被风撕成碎片,从身后飘过来。
“不是让哥哥带你去兜风吗。”周品叙迎着风微微侧过头,把摩托骑得又快又稳。
谭玉帆搂在他腰间的手指又紧了几分,把侧脸贴在他肩胛骨之间。
她忽然发现,在家乡的他更有松弛感了,跟在海城的那个他一点都不一样。
在这里他会骑着摩托在乡间小路上飞驰,会跟小卖铺老板扔烟开玩笑,会蹲在井边洗被经血弄脏的床单。
而在海城,他永远是西装革履的周总,站在酒会上风度翩翩,在办公室里正襟危坐,连偶尔放松都是去公园看老头耍太极。
一点也不像一个二十多岁的大总裁。
也许他生来就属于乡野,在海城虽然是他擅长的领域和热爱,但也像龙困浅滩。
她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调皮的试探:
“老板,你可别把我卖给老光棍。留着我,我能给你挣更多钱。”
周品叙笑了,摩托在平坦的水泥路上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
他没有给她一本正经地解释自己这边压根就没有拐卖妇女那些事,只是顺着她的话往下接:
“不卖。再揭不开锅的人家,也不能把好牛马给卖了。”
谭玉帆在他后背上轻轻捶了一下,她说:
“我才不是什么牛马,我是杜宾。又瘦又帅又能打,咬人还特别疼。”
到了集市,跟谭玉帆想的不一样。
不是落后的乡人赶着毛驴,也没有土掉渣的摊位。
整条街是新铺的柏油路,两侧的摊位整齐划一,遮阳伞五颜六色,跟城里新开的早市没什么两样。
卖菜的、卖肉的、卖水果的、卖手工糕点的,每个摊位前面都围了不少人,热气腾腾的烟火气裹着各种方言的吆喝声扑面而来。
周品叙带她到一个早餐摊位前面坐下,要了两个肉夹馍和两碗小米粥。
馍是现烤的,皮焦里嫩,用刀划开的时候咔嚓一声脆响,里面塞满了剁得细碎的卤肉,肥瘦相间,汁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