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小丫头在怀里安睡,呼吸均匀,睫毛安静地贴在眼睑上,偶尔翻个身把脸往他胸口蹭蹭,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周品叙却是一夜都没怎么合眼,靠在床头,手臂被她压在身下当枕头,这个消息对他来说太刺激了,又惊又喜。
窗外从漆黑慢慢泛成灰蓝,又从灰蓝渐变成淡金。
他在这一整夜的清醒里把每条路都推演了一遍。
如果孩子生下来,帆帆就辞职,养胎、生育。
虽然现在的舆论环境不像十年前,甚至二十年前年那样落后、封建、闭塞,但未婚生子,依旧是不能被社会接受的一件事。
闹开了,只是不会被网暴,但是接纳和理解依旧非常少,他不能把帆帆推到风口浪尖上。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慢慢移动。
他想了很多条路,最后发现每一条路都通向同一个岔路口——
帆帆的身体,只能由帆帆来决定。
不管生还是流产,都是她的身体承受疼痛和风险。
哪怕他是孩子父亲,也没资格武断地替她做决定。
他下了单,同城速递的验孕棒,最快早上能送到。
快天亮才勉强靠在床头合了一会儿眼。
第二天早上去菜市场买回来鸡和西红柿。
鸡是现杀的土鸡,他蹲在鸡笼前面挑了好一阵才选中那只最精神的,让摊主帮忙宰杀褪毛。
西红柿挑的是那种熟透了的沙瓤,握在手里微微发软。
回到家他把鸡剁成小块焯水,跟西红柿一起放进砂锅里,小火慢慢煨着。
又切了几样水果码在盘子里,把厨房收拾干净。
鸡汤正煨着,鸡汤的香气已经飘满了整个厨房。
帆帆醒了。
她穿着那件奶白色真丝睡裙,头发乱着,光着脚从卧室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揉眼睛。
周品叙擦了擦手,走过来先抱了抱她,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上,给了她一点刚从梦里醒来的安全感。
然后弯下腰拿起放在鞋柜边上的拖鞋,蹲下去给她穿鞋子,一只一只套好,才拉着她的手走到沙发边上,把那个还没拆封的验孕棒盒子放在她手里:
“帆帆,我买了验孕棒,你去试试。别怕,我在。”
谭玉帆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迷茫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惊喜,没有恐惧,只有一片还没完全清醒的茫然。
随后她转身去浴室,过了片刻从浴室出来,手里握着那支验孕棒,上面两道杠。
一道深,一道浅,但毫无疑问——两道。
她站在浴室门口,穿着那件睡裙,头发散着,手里捏着那支改变一切的塑料棒,脸上的迷茫比刚才更深了。
周品叙看见她脸上的迷茫,想起来她只是个24岁的女孩,怎么能拿34岁的阅历、44岁的城府去要求她呢。
他拉着她洗了手,把她抱到腿上,坐在沙发上,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抚摸她的脊背,慢慢跟她说:
“宝宝,你才二十四,在我眼里还是个孩子。你都照顾不好自己——上次低血糖晕倒在工位上,上上次节食减肥把自己饿到营养不良。你自己还是个需要人照顾的小不点,怎么做母亲呢。”
谭玉帆睫毛迅速湿了。
周品叙心疼坏了,立即把她抱在怀里,手掌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
“乖宝,不管流产还是生下来,受苦的人都是你。哪怕我再心疼担忧都是我应得的,也替代不了你一丝一毫。所以这件事交给你决定——不管你怎样选择,我都能理解,都给你兜底。”
谭玉帆揪着他的衣领,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我想生下来。那是我们的宝宝。”
周品叙对于她的态度有一瞬间狐疑。
因为她曾经说过不想要孩子,不愿意多一个人来分他的精力,希望他把所有宠爱都给自己,哪怕是自己的女儿也会吃醋。
但眼下心乱如麻,也想不了那么多了。
他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好。那你想告诉爸爸妈妈吗?我不会劝你隐瞒,也没资格让你向他们求助。你想出国养胎,远离漩涡中心,还是辞职一年,在我身边生宝宝?”
谭玉帆摇了摇头,把脸从他胸口抬起来,眼眶还红着,但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那种不以为然:
“爸妈本来就觉得我不如弟弟妹妹。弟弟是继承人,妹妹是乖宝宝,只有我是那个不省心的。如果再知道我未婚先孕,更会觉得我败坏门庭。我以前上学的时候跟室友干架上了报纸,就让他们蒙羞,不能再让他们以我为耻了。”
周品叙说:“好,那趁着现在不显怀,我去帮你办辞职。我不能一天24小时陪着你,我也不能不去公司。你自己在家小心点,别磕着碰着。冰箱里我放了些菜,你饿了自己热一热,别点外卖了。”
嘴上这样说,心底还是觉得有些反差——以谭玉帆的性格,她是不会觉得自己给谁丢脸而内耗的,她只会觉得生活是她自己的,她想干嘛干嘛。
可能是有了孩子,成了妈妈,心里就变得柔软了。
谭玉帆可怜楚楚地靠进他怀里,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还平坦的小腹上:
“我没那么脆弱。我可以自己办辞职,不用你去跑。而且我也不出国——我要留在你身边,哪儿也不去。”
“好,既然决定了,我们就一起面对。安心陪着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稳,好像在做一个已经反复排练过无数次的承诺。
谭玉帆搂着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脖颈,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她的唇角慢慢地、慢慢地勾起了一个弧:
“你别担心。像你父母那代人,刚生完孩子就下地干活了,你妈生完你第三天就下地掰玉米了。我还没生呢,完全可以再上几个月的班不会耽误的。”
周品叙把她从怀里拉出来,捧着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
“年代不同了,哪儿能比。你乖乖的,别让我操心,我才有精力去应付其他事。等我把该处理的事处理完了,才能好好陪着你。这段日子,你一定得小心点。”
这种要当爸爸了的微妙感觉,还是让他整个人晕乎乎的。
他没有现在的部分年轻人思想,有着“儿孙自有儿孙福,没有儿孙我享福”的观念,虽说也才二十五岁,但毕竟出身于西北闭塞农村。
虽然他的学识让他明白传宗接代是个伪命题,但是他也不拒绝可以有个自己的宝宝,爸妈能有个孙子或者孙女。
母亲盼了这么多年,催了这么多年,每次打电话都旁敲侧击的问什么时候结婚,她什么时候才能抱孙子孙女,现在终于有了。
他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谭玉帆看着他的眼睛,忽然问了一句:
“你是因为这个孩子才选择我的吗?如果没有他,你永远都不会跟我在一起了是不是。你高兴的是有了孩子,不是我。”
周品叙收住嘴角的弧度,低头看着她的眼睛,把她额前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不是。帆帆,你不懂男人。男人爱孩子的前提是爱孩子的母亲。你看古代的帝王,亲情淡薄,有些孩子一年见不到一面。是因为母妃受宠,孩子才子凭母贵。所以,别瞎琢磨了行不行。”
窗外工地的打桩机又响了,闷闷地敲在晨光里。
他把她的头重新按回自己胸口,手掌覆在她后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