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光怪陆离,场景像被剪碎的胶片胡乱拼接在一起。
先是某人站在客厅里举着他手机,屏幕上正是谭玉帆偷偷拿他手机拍的那些画面,一张一张的缩成小正方格,铺满了整个屏幕。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没有哭,没有闹,只是用一种他从没见过的眼神轻轻问了一句:“品叙,这是谁。”
他想开口解释,身后传来哗啦一声脆响,茶几上那个插着康乃馨和白玫瑰的花瓶被什么东西撞倒了,碎片溅了一地,水渍洇开在木地板上,花瓣散落在碎玻璃之间。
画面像被人猛地扯了一下,家政阿姨和客厅都消失了,他站在一间昏暗的公寓里。
谭玉帆穿着那件奶白色真丝睡裙,手里攥着一把美工刀,刀片在床头灯的映照下反着冷光。
她在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嘴角却弯着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微笑。
“总裁,你不娶我没关系,我这就去打胎,你就再也不用担心我去跑到你家里那,不让你们复合了。”
周品叙扑过去手抓了空,他坐起了惊起一身冷汗,大口大口的呼吸。
他跟前妻离婚的时候很和平,只是她一直放不下,想复婚他没同意,但毕竟那么多年感情,也不忍心说什么太难听的话,可这个梦,他不敢想要是小家伙真的伤心了,带着他们的孩子走了,他该怎么办……
周品叙本来想搬到帆帆附近的公寓,这样方便近身照顾她,再帮她开份休年假的病历单。
他在脑子里把搬家的事盘算了好几遍——他别墅里那点行李一个行李箱就能装完,帆帆那边不缺家具,只需要把他的文件和衣服归置进去就行。
不过临时出差打乱了他的计划,他还没来得及说明白,就立刻启程去沿海,等回来再处理后续的事。
飞机刚落地,舱门还没完全打开,他就在上车前给谭玉帆发了消息:“到了。”
随后拍了一张照片发过去。
照片里是沿海城市的机场高速,两旁种满了棕榈树,天很蓝,云很低,跟他熟悉的北方完全是两个季节。
谭玉帆秒回:“什么时候学会报备了?没想到这样的好日子也让我过上了。还说什么母凭子贵,我这是子凭母贵——肚子里揣着你的崽,才换来周总主动发定位。”
后面跟了一个小狗歪头眨眼睛的表情包。
周品叙下了飞机上了车,靠在出加长林肯后座上,看着屏幕上这行字,唇角不觉弯了一点弧度。
他回了条语音:“午饭吃了吗?”
谭玉帆没有回语音,而是发过来一张照片——茶几上摆着一盒炸鸡,蜂蜜芥末味的,旁边还有一杯加了珍珠的奶茶。
照片角落露出沙发扶手上搭着的那件他常穿的外套,大概是拿来当盖毯了。
周品叙想说“不是跟你说了少吃这些高油高盐的吗”,又想说“奶茶也别喝了,你现在不能摄入太多咖啡因”,字打到一半又删了。
自己不在她身边,说多了她只会嫌烦,还不如等回去再做几顿好饭给她补回来。
他把原本打好的字全删了,换成了一句:
“小宝,要不请个阿姨来照顾你的饮食起居吧,用我的钱,我把我的卡给你,你自己买菜请阿姨,别点外卖了。”
说完吩咐身边的助理,记得把东西送过去。
谭玉帆的回复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好像她的手指一直就悬在屏幕上方等着他:“周总~我是被包养了吗?”
周品叙还没有回答,因为车到了。
公司楼前已经有人提前等着了。
车子刚驶过那道高大的灰色铁门,他就看见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门口朝这边张望。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总,头发花白,肩章笔挺,看见他从出租车上下来便快步迎上来,两只手握住他的手,连连感谢说:
“周总,可把您盼来了!”
到了办公室,老总亲自给他倒了杯茶,又吩咐旁边的干事去安排饭,“周总一路辛苦了,先去休息室休息,明天再安排合同。休息室条件非常好,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心思,就在公司里面,还不用来回跑。”
周品叙接过茶杯,没顾上喝,“不用,我那边还有更重要的事,今天有时间今天签了就行。”
老总还想再劝,被旁边的助理拉了拉袖子。
老总搓了搓手,一边说:“周总刚到还没喘口气,就谈工作,过意不去。”
一边还是带他去了。
周品叙签完合同,又客套几句话,就马不停蹄赶了回来。
-
与此同时的海城,周品叙在南湾山上的别墅门口,那儿的钥匙前妻连自己都没有。
这套别墅是周品叙当时准备放车的,前妻只知道在那里,却从来没有进去过。
她不知道那间屋子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中午在那里怎么休息,不知道他有没有在窗台上养绿萝。
而这个女孩,手里握着那扇门的钥匙。
谭玉帆领她穿过林荫小道。
十月的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几片落叶在她们脚下打着旋儿。
到了门口,她拿钥匙开了门,侧身让她进去,自己跟在后面把门虚掩上。
然后十分自然地走到桌边,拿起周品叙常用的杯子,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那是他的杯子,杯身上印着定制的logo,杯盖边缘有一小圈茶渍,是她早上泡龙井时留下的。
她站在屋子中间,看着这里的陈设。
原来周品叙跟她离婚后就住在这里。
她以为他一直住在公司。
沙发上摞着几本育儿书,旁边搁着烟灰缸,里面却没有烟头,干净的不像样。
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大概是从家里带出来的东西还没来得及归置。
她看着那把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那是他最爱穿的款式。
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干涩:“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
谭玉帆靠在书桌边上,端着那只水杯,笑着说:“女朋友住在男朋友家很奇怪吗?”
椅子上搭着他的西装外套,桌子上搁着半包拆了封的饼干。
客厅里有些乱,但是有烟火气——不是那种样板间式的干净整洁,是有人在里面生活、有人在里面等他的痕迹。
她鼻子酸酸的,别过头去,“你就不能收拾一下吗?他上班够累了,回来家里还这么乱。”
“收拾什么?不是有家政阿姨吗?我为什么要收拾,而且我肚子里是他的宝宝,他也舍不得我干家务活。周总在你那儿,你当免费保姆;他在我这里,都是照顾我的。”
谭玉帆把杯子放在桌上,歪着头看着他前妻脸上那层正在一点一点碎裂的平静:“同人不同命,你有什么办法。他喜欢照顾我,我整天干活,他还不乐意。”
他前妻看着自己整日伺候的男人现在服侍别的女人,心中说不出来的酸楚。
她想起他每次下班回来,她把拖鞋摆到他脚边,他说“我自己来”;
她给他盛汤,他说“你坐着别动,我自己盛”。
她一直以为那是他的体贴,现在看来,也许他只是不习惯被伺候。
新年那次家宴,病房那次探病,都是自己占上风。
那时候谭玉帆还只是个不起眼的秘书罢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攻守异形了。
她没有说离婚前,周品叙在家也会做饭的——他煲的汤比她煲的还好喝,他炒的菜比她炒的还有滋味,她只是舍不得让他下厨房才抢着做。
她们都是成年人了,打嘴炮没有意义。
她只是问:“我很好奇,他是怎么决定放下我,选择你的。”
谭玉帆在床沿上坐下来,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像是在考虑一件不怎么重要的事。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前妻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间摩挲着他搭在椅背上的那件西装外套。
袖口处有她熟悉的雪松味,内衬的针脚还是她去年帮他缝的。
她低下头,把外套的袖口翻过来,看着那道细细密密的针脚。
心底下起了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