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上班的时候,周品叙难得抽时间把上半年的员工评价报告拿到了办公室。
那叠打印纸不厚,但被他翻过好几遍,折角的地方已经起了毛边。
他站在办公室里,看着底下这一张张刚入职的稚嫩脸庞,忽然有些恍惚。
去年这个时候,他们还是刚离开大学的应届毕业生,培训时在工作岗位上晒得黑红,如今经过一个实习期,好些人已经学会打扮了。
他在人堆里扫了一眼,有几个女生化了淡妆,几个男生开始在意发型。
时间过得比他想象中快。
他把评价报告展开,抬头环视一圈,开口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传到了最后一排。
“你们给我的评价,我都看了。大多数都能做到客观,有些员工写的诚恳,看完也有几分动容。”
“有几个低分我也回答一下,不过大家放心,都是匿名的。”
“就算是实名制,也没有哪个总裁会违背公司规定,以牙还牙地给你穿小鞋扣工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甚至带着点自嘲的笑,像是怕底下的员工误解了他今天提起这件事的意图。
几个员工小声笑了起来,气氛松弛了一些。
他翻到某一页,指尖点着一行字,继续说:
“有同事说周总太冷漠,发邮箱总是不回。职工们,总裁不是服务员,也不是心理医生,有自己的家人、会议、合同、带实习生、批文件,从早忙到晚,无关紧要的我就不回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目光在几张欲言又止的脸上扫过,把评价报告合上放在讲台上。
他想起邮箱里那些毫无营养的信件,有的问“总裁,策划书写多少字合适”,这种翻一下同事的就明了的事情,非要来问他;
有的问“总裁,我跟同事闹翻了怎么办”,生活里的鸡毛蒜皮,他没办法像免费客服一样普渡众生,力不从心。
还有些则更过线,把他当成明星一样,发邮件表白,夸他今天的白衬衫好看,衬得面若冠玉。
这种有什么可占用时间回复的?万一给了正向反馈,加重了下属少女思春,非他本愿。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把那些光怪陆离的邮件内容从脑子里拨开。
他把评价报告往旁边推了推,重新看向台下,语气缓了缓:
“不过大家如果真的有实际困难,自己无法解决的难题,比如工作困境、提升规划、家庭困难、企业暴力……”
“这种通过其他途径都试过了也无法解决,还是可以来找我。”
“只要不是那种自己翻翻书就能解决的问题,我都会认真看。”
他说完这话,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稀稀拉拉响起了几声:“谢谢总裁。”
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拿起钢笔开始开会。
这次会议讲的是商业竞争。
钢笔在文件上起落,发出细密的咯吱声。
他讲到“商业竞争不能只以盈利为目的”时,能感觉到台下那些年轻的目光齐刷刷地聚在自己身上。
他们这一代人离那个奉献的年代已经很远了,但商业本身的价值是为了盈利,但绝不仅仅是为了获利。
下班后,周品叙把办公桌上的东西收进公文包,开车送谭玉帆回公寓。
天已经擦黑了,商业街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映在挡风玻璃上。
车子驶过公司门口的时候,两个穿着职业服的实习生正蹲在路边买烤红薯,他们看见车标,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谭玉帆靠在副驾驶上,侧头看着窗外,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
“总裁,你刚刚讲得真好。”
周品叙又听了她一通彩虹屁。
她夸他:“总裁讲商业的时候,像在讲自己的故事。”
夸他:“你念到「商业也要有大众服务意识」时,我都想流泪了。”
夸他:“总裁板书写得比幻灯片还好看。”
她对他的崇拜,从来没因为身份的变化而消减,反而因为朝夕相处越发浓烈了。
“总裁,我们去买情侣对戒吧。”谭玉帆忽然说。
她把手从车窗边收回来,搭在他握着方向盘的手腕上,指尖轻轻描着他小臂上那道突起的青筋。
周品叙的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还记得初相识时,他左手无名指上一直戴着离婚戒指。
那时候在办公室里,谭玉帆每次看他,目光都会先落在那圈戒指上,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又移开。
那枚戒指他很早就摘了,一直收在抽屉最里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习惯了自己的手指光裸。
也许是从决定跟前妻分开的那天起,也许更早。
“好。”
如果这个仪式感能让她安心,何乐而不为。
于是周品叙把车开到了繁华的商业街。
这片商圈是海城最热闹的地方之一,奢侈品店林立,橱窗里的灯光把行人的脸都映得发亮。
他把车停好,带她进了一家他常买衬衫的店旁边的银饰店。
店员热情地迎上来,谭玉帆没有看那些镶着钻石的华贵戒指,也没有问导购有没有最新款,只是走到柜台前,指了指最边上那款光面银圈。
很小的一个,没有任何装饰,在托盘里安静地发着柔和的哑光。
周品叙看了看标签,价格不过几百块。
“你不用替我省钱。那边有钻戒,克拉数也不小,你看看喜欢哪个。”
谭玉帆摇了摇头,把那个银圈从托盘里拿起来,套进自己右手的无名指试了试,又换到中指,最后套回无名指,举起来在灯下转了转:
“我喜欢这个。简单,不会划伤宝宝。”
她转头冲他笑,眼睛弯成月牙。
他看着她手指上那个细细的银圈,没有再劝,直接去结了账。
周品叙付了钱,把那个银圈从她试戴的手指上摘下来,又重新给她套了上去。
他的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个郑重的仪式。
银圈贴上她无名指的指根,微凉的触感让她轻轻缩了一下。
他握住她的手,翻过来,在银圈旁边的指节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久到足够她在他的眼睛里看见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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