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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品叙醒的时候，谭玉帆还在睡。
她的脸埋在他的枕头上，一条腿压在他腰上，睡裙下摆卷到了小腹，呼吸绵长而均匀。
他轻手轻脚地抽身下床，把被子给她拉好，套了件外套出了门。
公司员工宿舍楼下的林荫道被晨雾笼着，空气里有股湿漉漉的青草味。
他去了附近那家早餐店，买了两份水煎包和两杯热豆浆，豆浆要的无糖。
回到宿舍时，谭玉帆已经洗完澡了，从浴室里出来，头发用干发帽包着，脸上还带着水汽蒸出来的红润。
她乖乖坐在餐桌旁，光着脚踩在椅撑上，双手托腮，一副等着投喂的模样。
周品叙把早餐摆好，从钱夹里抽出那张工资卡，放在她面前，“乖宝，以后你用我的钱吧。”
他没有说出口的话是，总得提前做准备。
因为谭家一旦知晓了她怀孕，就会把她扫地出门。
谭理承那种把面子看得比天还大的父亲，绝不容忍长女未婚先孕，更不容忍她跟一个总裁搅在一起。
到了那时候，她不能没有零用钱。
谭玉帆拿起那张卡，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回桌上，双手托着下巴，笑眼弯弯地说：
“这样上交工资，好像老夫老妻呀。我拿着你的工资卡，等你发工资了我就去银行查余额，然后给你发零花钱。”
周品叙把豆浆的吸管插好递给她：“不是。总要养宝宝，我有时候想不起来买东西，你就提前买着。孕期的营养品、后面要准备的待产包、婴儿用品，我不一定想得周全。”
谭玉帆没拿那张卡。
她把卡推回他手边，歪着头，笑容里多了点狡黠：“我一点也不想跟你做夫妻。做情人比做老婆好多了。”
“为什么？”周品叙问。
“做老婆要烫西装、孝敬爸妈、走亲访友、处理人情世故，而做情人只要上床。”她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套歪理是她经过严密论证得出的结论。
周品叙一时语塞，竟然无法反驳。
他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觉得自己上了她的贼船。
以前她说可以跟他吟风弄月，也可以过三餐四季，说“总裁的爸妈也是我爸妈”，说“我可以帮你妈剥蒜”。
现在看来，还是那个小孩子。
她嘴上说得天花乱坠，骨子里还是那个怕麻烦、想独占他的小姑娘。
他看着她把水煎包掰成两半，把带着脆底的那半递到自己盘子里，心里那点无奈又化成了一滩软热。
谭玉帆拿过他的手机，用指纹解了锁，在支付软件里找到了设置，给自己开通了亲密付。
她把手机递还给他，“这样就好啦，不用给我银行卡，我也能用你的钱。以后我买什么你手机一响就知道，也省得你查账。”
她心里有些得意，不知道这算不算反过来了。
以前自己给了总裁很多购物卡，超市的、甜品店的、饭店的、宾馆的，厚厚一沓塞进他风衣口袋里，像打猎回来的猎物。
现在自己花他的钱，性质完全不一样。
她不缺钱，她自己的账户里余额足够买下这整栋职工宿舍楼，可是他给的一切都很珍贵。
而且她明白成年人赚钱都是十分不容易的——他每个月工资下来，要存钱、支付保险物业费、要给乡下父母打钱、要应付各种人情往来，剩下的才能落进自己口袋。
所以钱在哪儿爱在哪儿，总裁越来越爱自己了。
她心里那个小人得意地晃着尾巴。
吃过早饭，两个人一起去公司。
海城已经褪去了最热的那层暑气，晨风里带着点桂花将谢未谢的甜。
周品叙拎着公文包，谭玉帆走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经过职工宿舍区那片林荫小路时，她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
周品叙把包放在旁边，侧过头跟她说：
“明天我没文件要处理，上午开组会，下午去给你办停职。”
“好。”谭玉帆应了一声。
这班对她来说上不上都无所谓，本来进公司就是为了他。
她不像底层那样需要这份工作，她的人生有无数条退路。
她甚至更愿意跟他两个人待在孤岛上，不用上班，不用见人，每天一睁眼就是他。
但她知道这话现在说还太早，他还没从“总裁”的身份里完全抽离出来，她再逼他，他又该皱着眉说“你现在还小，以后会后悔”了。
出了职工宿舍这一片林荫小路，人渐渐多了起来。
赶早课的员工抱着文件从宿舍区涌出来，有人在路边摊上买茶叶蛋，有人骑着共享单车从梧桐树荫下穿过去，车铃叮铃铃地响。
两个人不得不分开。
周品叙迈开步子往办公楼方向走，谭玉帆要去教学楼，两条路在岔口分开。
可她的目光还黏在他身上，拔都拔不出来，脚步越放越慢，不情不愿地往自己该去的方向挪。
“停职以后，我是不是就不能再住这儿了？只能住公司外的公寓。”她站在岔路口，仰起脸看着他。
“这里人多眼杂，你住在企业外方便一点。这边隔壁就是员工宿舍，今天打架明天吵架，不清净。”周品叙说。
“那你会每天都去过夜吗？还是为了避人眼目，一周抽两天过去？”她的手指绞着包带，声音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会尽量多抽时间陪你。但你也知道，下半年我有两个下属要培训，我可能晚上忙，有时候走不开。”周品叙说。
谭玉帆咬着下唇。
她当然希望跟他朝夕相对，巴不得他每天晚上都回来给她做饭、哄她睡觉、早上给她买豆浆。
可她也知道不能把他逼得太紧，上次把他逼急了，他差点就要送她出国。
现在这样时不时还能见面，总比真把自己送到国外、隔着重洋变成异地恋强。
她松开包带，点了点头，挤出一个让他放心的笑：
“那你记得要来看我。你有时间就来，没时间也来。”
周品叙看着她这副明明舍不得还要装大度的样子，心里像被猫爪子挠了一下。
他往前迈了半步，又想起这是在公司主干道上，硬生生停住了想揉她头发的动作。
他低声说：“知道了，快去吧，一会儿迟到了。”
谭玉帆转身往教学楼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他一眼。
他站在原地朝她点了点头，她才继续往前走，这次没有再回头。
他忽然开口叫住她，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帆帆，你真的想好了吗？开弓没有回头箭。”
“多个孩子不像养一只小猫小狗，我们的生活就被彻底打乱了。”
“你想看电影就看电影，想旅行就旅行，想赖床就赖床，有了孩子以后这些全没了。”
谭玉帆转过来面对着他，秋天的阳光落了她满身。
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没有之前的促狭，反而多了点超过年龄的笃定：
“钱能解决生活中百分之九十九的问题，如果还有百分之一没解决，就是钱不够多。到时候雇个专业的育儿嫂就好了，不会打扰你太多生活。现在又不是过去能被孩子绊住脚的时代。”
周品叙看着她，把公文包换了个手，声音沉下来：
“不是这个。是你想过没有，孩子刚长大，你还正年轻的时候，我已经不年轻了，或者已经不在人世了。到时候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怎么办。”
谭玉帆笑了。
她仰起脸，眼睛亮得像是要把他所有的忧虑都吃进去，忽然凑近他，声音轻而清晰：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谁说你一定比我先死，留下我们孤儿寡母？”
“就算我找一个比我小的男朋友，万一他出车祸了呢，难道怕天有不测风云，就永远单身？”
“你活的不是岁数，是你这个人。你成天为还没发生的事发愁，才真的会老得快。”
周品叙想说，自己自然老去、先于她离开是板上钉钉的事，意外身亡却是小概率事件。
她说的那种“年轻的男朋友出车祸”，是极小概率的意外，而他比她大一岁，先于她离开人世，是确定的事实。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些话说出来反而显得他在跟一个小姑娘较真。
她说的也没什么不对——无法预料明天，就应珍惜当下，不为将来的事情焦虑，耗费心神。
他被她这套歪理逻辑堵得无话可说，只能点了点头，示意她快去上班。
谭玉帆往前走了两步，又抛下一句：“别想那么多了，周总。明天早上不是还有组会吗，你今天先想好怎么训你的下属吧。”
说完她朝公司方向走去，帆布鞋踩在梧桐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响。
周品叙站在原地，一直目送到她的背影混进赶课的员工里，才转身往办公室走去。
晨风把几片梧桐叶吹到他脚边，他低头看了一眼，不知哪片叶子背面还沾着夜里的露水，在晨光里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