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组会是周品叙带着几个下属读文件。
他夹着几篇打印好的文件穿过公司三楼的走廊,推开那间闲置空办公室的门时,几个员工正围着一个男生说笑。
那男生站在窗边,后腰靠着暖气片,头发做过,两鬓修理得干净利落,眉毛也修过,眉形比一般男生都要齐整。
他耳垂上戴着一枚很小的银环耳钉,领口敞着,外面那件衬衫颜色很挑人,穿在他身上却意外地服帖。
几个女生围着他,其中一个伸手去拨他额前的碎发,另一个正凑近去闻他的后颈。
“你居然还打耳钉了,太娘炮了吧。你是不是喜欢棒子明星啊?”靠门边的男生抱着胳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屑。
“还喷香水了,好香啊。你比女生还精致,我早上出门都来不及抹脸,你这一早捯饬了多久?”旁边一个女生接话,半真半假地笑。
那个修了眉、做了头发、戴着耳钉的男生被围在中间,耳根都涨红了。
他往后缩了一下,后脑勺几乎贴上了玻璃,却只低着头,嘴张了张没说出什么。
阳光从窗外打进来,照得他那件烟灰色衬衫透出一层很淡的珠光,整个人站在光里,倒真像从哪个杂志上走下来的。
周围几个员工越说越起劲,直到有人拉了拉那女生的袖子,小声提醒了一句:“周总来了。”
刚刚还回头议论的几个人立刻噤了声,讪讪地转过身来,低头翻自己手里的文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周品叙把论文放在办公桌上,目光扫过这群员工,最后落在那个被打趣的男生身上。
那男生的背还贴着窗户,耳垂上的小银环在光里轻轻一闪。
底子不错,五官轮廓清楚,个子也高,稍微一捯饬,还真有点超模的感觉。
周品叙看了他两秒,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大家文件是都写好了?跑这来对同事的衣着评头论足。审美本来就是个主观的东西,哪来的刻板印象。我觉得挺好的,打扮是热爱生活的表现。”
“大家都朝气蓬勃,总比死气沉沉强。谁规定男生就得整天邋里邋遢,或者不打扮才叫纯爷们。”
“你们这些小年轻,怎么比我这个老古董还封建。不管男生女生,都不该对别人的穿衣打扮指指点点。”
办公室里静了两秒。
刚才闹得最凶的那个男生低下头,把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个凑近去闻香水的女生攥着文献,眼睛盯着脚尖。
周品叙没再多说,翻开手里的文件,把话题转回正事:
“今天读的这篇合同,大家手里的版本跟我一样,我们一页一页过。每个人准备三个问题,从材料、商业和法律三个角度提。不准说‘我没看懂’这种空话。”
那个之前被打趣的男生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周品叙注意到他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钉,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像是找到了点底气。
组会进行得比往常要久,几个员工轮流提问,周品叙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拆开回答,有些地方他直接拿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文件的论证结构。
结束之后已经快十一点了,几个员工收拾东西道了谢往外走。
周品叙把文件装回公文包里,准备去给帆帆办停职的事。
他出了公司,走向停车场。
停车场里的车已经少了一些,只有几辆日系车和一辆旧面包车还泊在原地。
阳光斜照在水泥地上,梧桐树影随风一晃一晃。
他刚走到自己车旁,就看见了乔敏芝。
她站在他车头前,穿着一件浅驼色的风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不大的手袋。
她看见他过来,没有动,只抬起头,目光越过车顶落在他脸上。
风从停车场尽头吹过来,把她风衣的下摆吹得轻轻鼓了一下。
“你现在家都不回了,分手了连朋友都不做了吗?”乔敏芝先开口。
她声音不高,但字字都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周品叙叹了口气,“敏芝,你别这样。”
她这样让人于心不忍。
他给监狱里的犯人指点迷津,给他们回信,不忍心把他们彻底剔除在世界之外,何况是同床共枕半生的原配发妻。
他没办法对她摆出冷漠到底的姿态。
“你有什么事,说吧。”周品叙把公文包搁在车头,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你确定要在这里说?”乔敏芝看了一眼来来往往的员工。
几个从公司方向过来的下属正边走边朝这边张望,其中一个看见周品叙,还停下脚步想打招呼,被旁边的同伴拉走了。
周品叙倒是不在意被人看见,只是担心帆帆的同事朋友看见,不小心讨论传到她耳朵里,让她误以为自己在敏芝身边想着她,在她身边又跟敏芝纠缠不清。
于是他说:“你要去哪儿,我送你。回家还是去单位?”
乔敏芝说:“公司对面有个餐馆,去那一起吃个饭吧。他们二楼的包厢安静,能说话。”
周品叙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几片被风吹着跑的梧桐叶上。
“敏芝,真没这个必要了。”
乔敏芝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他一步远的地方,抬头看着他:
“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现在连一顿饭都不能一起吃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哭腔,但眼尾已经有些发红。
周品叙想起分别那天,她包的那盘鲅鱼馅饺子全摔了。
那些饺子是他每次加班回来她都会给他留一碗的。
她最拿手的就是这个,但他那天一个都没吃。
他终究有些于心不忍,天人交战了一会儿,松了口:
“好吧,最后一次。”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停车场。
乔敏芝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对这条路早已熟悉。
周品叙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中间隔着一整个秋天的风。
他们出了公司大门,过了马路,走进她说的那家餐馆。
门脸不大,里头收拾得倒清爽,一楼是大堂,这个点已经坐了不少食客。
服务员领着他们上了二楼,包厢窄窄一条走廊,两侧包间门都虚掩着。
她走在前面,推开最里面那扇门,侧过身让了让。
周品叙迈进去,还没坐下,就看见了包厢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便装,没穿白大褂,正端着茶杯看菜单。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目光先落在乔敏芝脸上,又转向周品叙。
周品叙觉得她面熟,想了半秒,心猛地沉下去,是给谭玉帆建孕妇手册的那个负责医生。
她在这里。
乔敏芝把他带来了这里。
周品叙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他偏过头去看乔敏芝。
她正放下手袋,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脸上一丝多余的表情也没有,只是坐下来,将菜单推到他面前:
“医生说今天正好在这边,就一起过来了。坐下吧,别站着。”
窗外有风,吹得半开的窗户轻轻一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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