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谭玉帆洗了澡,从浴室出来时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手里攥着一根黑色的发圈。
她走到床边,把发圈套上周品叙的手腕,又仔细调整了一下松紧,让那圈黑绒衬在他深色的家居服袖口旁边,像是完成了一项了不得的工程。
她把他的手腕翻过来端详了两遍,满意地拍了拍:
“总裁,我看那些网红都这样,把发圈绑在男朋友手上,就证明他是有主的人了。这样别的女人看了,就知道你名草有主,不该惦记的人滚远点。”
周品叙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根黑色的发圈,又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还在滴水的姑娘。
她穿着那件奶白色真丝睡裙,锁骨上还沾着几粒没擦干的水珠,眼睛亮晶晶地等着他的反应。
他忍不住逗她:“是网红,还是精神小妹?你从哪儿看来的这些。”
他手腕上的发圈随着他举手的动作滑了半寸,他把它往上拨了拨,像个被小朋友挂了串花绳的大人。
谭玉帆把嘴撅起来,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
“又不让你上班的时候绑。你可以在手腕上戴一天,睡觉也不用摘,就洗澡的时候拿下来。上面有我的头绳,你怎么不乐意。”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带着点委屈,像是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被人小瞧了。
周品叙握住她那只乱戳的手,把她的手指收进掌心里:
“好好好,我戴着它,正好明天泡茶的时候用它绑茶叶袋。这个弹性不错,比那个夹子好使。”
谭玉帆看见自己漂亮的山茶花头绳,淡粉的缎面花瓣中间缀着几颗小珠子,被他一本正经地规划成绑茶叶袋的工具,嘴巴撅得能挂油瓶了。
周品叙低下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又亲了亲她翘起的嘴角,用指腹轻轻把她的下唇按平,笑着说:
“逗你的,这是宝宝给的定情信物,我哪舍得绑茶叶袋。明天就戴着,到办公室让同事看看,看我们助理管得多严,连总裁手腕上都得挂上她的记号。”
他把她拉到怀里,用干毛巾裹住她还滴着水的发尾,一边擦一边说:
“乖宝,我过几天要去拜访一位九十岁高龄、还在世的小说家。我读大学时做当代文学研究,读他的作品最多。他的小说我翻来覆去读了几十年,有些段落都能背下来。能跟本人聊一聊,一定受益匪浅。”
他没说出口的是,那老爷子已经九十多了,身体每况愈下,不知道哪天就走了。
这一去,也许是最后一面。
文坛上还活着的、能从八十年代一路谈到今天的作家已经不多了,再损失一位,就是文学界又少了一笔宝贵的财富。
谭玉帆从他怀里仰起脸,雀跃地抓住他的手:
“能带我去吗?我还没有见过真正的大作家呢。”
周品叙看着她这副急切的样子,不忍心拒绝,“好,带你去。”
他把她湿漉漉的头发拢到耳后,又拿了条干毛巾继续擦,“老爷子脾气古怪,说是什么时候精神好了才见客。你去了别乱说话,就坐在旁边听。他说话慢,你耐着点心。”
谭玉帆用力点头,像只得了小鱼干的小狗。
等周品叙把她头发擦得半干,两个人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中,谭玉帆把头靠在他肩窝里,不一会儿呼吸就绵长起来。
周品叙却睡不着,闭着眼睛,思绪像夜色里的浮尘,落不到实处。
乔敏芝那条消息又在心头浮现——“是谭玉帆怀孕的事。”
她想说什么?她知道了什么?还是她要做什么?
他侧过头,借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着枕边人模糊的轮廓,憋了很久,终于轻声开口:
“宝宝,圣人千虑,也有一失。每个人都会做错事。你如果有什么骗了我,你现在告诉我,我不会怪你。”
他等了几秒,以为她睡着了。
谭玉帆却翻了个身,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圆圆的,问:“什么骗了你?”
周品叙说:“就是不知道才问你呀。如果你辜负我的信任,我会很难过。”
谭玉帆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没有做错事。”
周品叙看她委屈巴巴的样子,把她往怀里搂紧了些,手掌覆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
“好好好,我们帆帆最听话最乖了。”
谭玉帆在他怀里拱了拱,忽然说:“总裁,我们拜访完那个老爷子之后,一起去鬼屋玩吧,我还想坐跳楼机。城西那个游乐园新开了个日式鬼屋,听说进去的人有一半被吓哭。”
周品叙的手在她背上停了一下:“怎么行呢?你现在怀着孕呢,不能折腾。跳楼机那东西正常人都给晃晕了,你挺着肚子上去,不是胡闹吗。”
他想起那天在浴室里的纵情,自责又浮上来,问:“你这两天身体有没有不舒服?肚子疼不疼,有没有见红?”
谭玉帆摇了摇头,在他怀里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没有。又不是高龄产妇,你放心好了,我身体底子很好。我妈当年怀着我跑业务的时候,火车上没座位,站着晃了一夜,不也没事。”
周品叙没能放心,闭着眼睛,总觉得哪里不踏实。
那天在浴室里的事,像根刺一样扎在心头。
他搂着她躺到天快亮,耳边满是她轻浅的呼吸,和窗外渐渐稀落的虫鸣。
第二天,送她去公司。
车子停在离公司不远的老位置,两个人在停车场分别。
周品叙把她的包包递过去,看了看她的脸色——不错,白里透红,眼睛里有光,不像是身体不舒服的样子。
他伸手把她的衣领理正:“去上班吧,我下午来接你。”
谭玉帆踮起脚在他下巴上飞快地啄了一口,转身往宿舍方向走去。
周品叙去办公楼带下属开会。
谭玉帆回宿舍取文件。
她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几个室友已经起了——小雪正对着镜子修眉毛,小孙在给昨晚洗的床单找地方晾,另一个室友缩在被子里刷手机。
谭玉帆把书包往自己桌上一搁,站在门边宣布:
“这周末我男朋友请大家吃海鲜自助餐,八百八十八一位,在海城市中心那家,就是那个能看到江景的旋转餐厅。”
宿舍里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炸开了锅。
小孙手里还攥着床单,先是一声“卧槽”,接着把床单往床铺上一扔,扑过来抱住谭玉帆的胳膊:
“帆帆姐,你说的是那个吃龙虾海胆吃到扶墙出的旋转餐厅吗?我上个月路过,在门口看了一眼菜单,又被那个价格劝退了。你男朋友什么家庭啊?一请就是四个人,五千多块。”
另一个室友也放下手机,从被子里探出头:
“我以为我还在做梦。帆帆,你男朋友终于舍得露面了?之前连张合照都没有,我们私底下还猜你是不是在跟纸片人谈恋爱。”
小雪最冷静,放下修眉刀,转过身推了推眼镜,问:“帆帆,你男朋友到底是谁啊?这次请我们吃饭,总能见着真人了吧。”
小孙朝小雪使了个眼色,又转头对谭玉帆说:
“对,人是关键。请这么贵的地方,别到时候你一个人来,跟我们说是你哥。”
谭玉帆的虚荣心忽然让她说不出真相。
她走到衣柜前,把要换的教材抽出来抱在怀里,含含糊糊地说:
“那要看他忙不忙啦。如果不忙就来。”
几个人狐疑地对视一眼,又七嘴八舌地讨论起那天要穿什么衣服、吃什么海鲜。
谭玉帆靠着衣柜,心里盘算着怎么跟周品叙开口——他答应过不出面,真到了那天,她只能一个人来。
她把这些思绪压下去,扯出一个笑,跟着室友们一起收拾东西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