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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到了谭玉帆的公寓，她今天自告奋勇要做饭。
周品叙没跟她抢，把食材和灶台都让给了她，自己去了书房处理信件。
这些信是上次去监狱进行公益讲座之后收到的回信，他路过门卫收发室时拿到的。
三封信，信封上的字迹都不太工整，有的用铅笔，有的用圆珠笔，有一处的地址写错又划掉重新描了一遍。
他把信拆开，摊在书桌上，借着台灯的光一封一封地读。
信写得不长，字句朴素，有的地方词不达意，有的话说到一半又拐了弯，但每一封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诚恳。
有一个人写他入狱前最喜欢在工棚里听工友念《乡愁》，如今自己在里面默写，把“乡愁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抄了好几遍，抄到最后才敢动笔写：
他想给老母亲写封信，但不知道写什么。
还有一个人写他最近在看监狱图书室里的《唐诗三百首》，说“床前明月光”他以前觉得是废话，现在半夜睡不着，看见铁窗外的月光，才明白什么叫“静夜思”。
周品叙一行一行地读着，心里泛起一股奇异的平静。
他不是个没有原则的人，也不主张废除死刑。
这些人里面有的确确实实伤害过别人，他们的罪不会因为几首诗就一笔勾销。
但上面的做法让他动容，即便是在高墙之内，也能一视同仁地让他们享有人道主义关怀，让一个人重新在纸上写下“母亲”和“月光”。
这种社会肌理底层的善意，比他站在办公桌上念十遍“以人为本”都要具体。
他取出笔，开始在信纸背面批阅，一道一道地圈出他们用词不当的地方，在空白处写下修改意见。
有个人写“春天像打翻了的绿漆”，他批注：比喻很新鲜，但意象太满，下次试着只留一个颜色。
有个人把句子拖得太长，几十字才一个句号，他批注：短句更适合表达急促的情绪，试着把长句裁开。
还有一个人错别字太多，但写出来的意象极好，他批注：字是门面，先把“故乡”和“故人”写清楚，别人才能读懂你的味道。
直到三封信都批改完，他揉了揉眼角，准备明天去公司找个信封和邮票，再给他们寄回去。
谭玉帆的轻食做好了。
她端着两个白色的盘子从厨房出来，在餐桌旁叫他：
“总裁，吃饭了。”
周品叙把批改好的信收进抽屉，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桌上摆着两份三明治和一大盘蔬菜沙拉，三明治切成了三角形，里面夹着生菜、番茄、鸡蛋和几片火腿。
蔬菜沙拉码放得整整齐齐，紫甘蓝丝、黄瓜片、圣女果、玉米粒，上面淋了一层酸奶酱。
卖相倒是不错，像是从哪本轻食博主的教程里照着做的，就是看起来还是小孩过家家。
“怎么样？”谭玉帆坐在对面，托着下巴等他的评价。
“挺好的，偶尔换换口味不错。”周品叙拿起一块三明治咬了一口。
面包是新买的，火腿和番茄的味道很新鲜，生菜脆生生的。
虽然在他眼里这算不上正经饭菜，他从小吃惯了大碗米饭和炖菜，三明治吃下去总觉得胃里少点什么。
但不好打击孩子的做饭热情，他的语气很真诚。
谭玉帆很快发现了书桌上没来得及收好的信封。
她拿起来翻了翻，看见信封上歪歪扭扭的字迹，辨认了半天才认出那是监狱寄来的。
她忽然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总裁，你这样也算以德报怨了。”
周品叙很难解释。
这些罪大恶极的人的确伤过人，自己这样做是否具有合理性，一时半刻很难说清。
他吞下嘴里的三明治，“公司既然有这个安排，我也没有特立独行的必要。”
谭玉帆把信放回桌上，咬了一口三明治，把里面自己不吃的肉松一片一片揪出来，放到他的三明治上，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可是公司让你讲座，又没有让你回信。你大可以讲完就走，不用给自己找这些事。”
周品叙已经习惯了这个熊孩子挑食的小动作。
他把她丢来的肉松就着三明治一起吃掉了，又用手指抹掉她嘴角沾的沙拉酱：
“他们已经跟这个社会失去了链接，对这个世界也没有信任。我当时既然随口答应了，如果再违约，不符合我的行事作风。再说，也不是什么难事，顺手批几行字罢了。”
谭玉帆沉默地啃着三明治，眼睛却一直看着他。
她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有完全懂。
过了一会儿，周品叙放下三明治，靠在椅背上，语气平缓地开口：
“我从来没因为自己出身低而埋怨过命运。相反，有的时候很感激。正因为源自草根，才能理解这个世界的多样性，不狭隘，对人对事总有包容度。不然一出生就站得很高，就很难真正理解员工的处境、想法。”
谭玉帆不知道他具体指谁——是那个为虚荣心借了裸贷的女生，还是那个被霸凌的女同事。
但这不是第一次听他说这种话了。
她放下三明治，把最后一口沙拉咽下去，认真地看着他：
“是总裁本性善良。所以不管你是富二代还是农民的孩子，都对这个世界有着悲悯，温柔慈悲。”
周品叙没觉得自己有她说的这么好。
但在她眼里，自己好像永远都会发光。
他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清的心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没有接话。
谭玉帆吃完了三明治，把空盘子推到一边，又凑过来找他粘糊。
她搂着他的胳膊，仰着脸，忽然换了个话题：
“总裁，我们室友有男朋友，都是要请人吃饭的。小雪男朋友请我们宿舍吃火锅，小孙男朋友请我们唱K。我也想请客。我不是为了这一顿饭，就是不想让她们觉得我男朋友不疼我。”
周品叙用沉默代替了回答。
谭玉帆等了几秒，没有等到他的回应，也不意外。
她知道这种事不能无理取闹——就算自己不懂事，他也不会妥协答应的。
两个人都明白，这场“请客”的背后意味着什么。
她退了一步，把声音放软了，“那我请她们吃饭，就说自己有男朋友了，但是你不出面好不好？就我们几个女生，在公司附近找家店，不让你为难。”
周品叙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小家伙是想在他的世界里争取一点光明正大的位置，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男朋友”名号，一个在室友面前可以理直气壮说出口的身份。
他看了看她捧着空盘子的样子，“好吧，只要你高兴。到时候你刷我的卡。”
谭玉帆虽然没有完全满足，还是将自己哄好了。
她把自己的空盘子叠在他的盘子上，端到厨房放进水槽，回来时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笑：
“好，到时候用你亲密付。我点菜会控制着点，不会点太贵的。”
周品叙心说这丫头什么时候学会控制着点菜了，大概是跟在他身边久了，也知道照顾他的钱包了。
两个人刚在沙发上坐下来，周品叙的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乔敏芝的消息。
屏幕冷白的光映在他脸上，他低头扫了一眼，笑容慢慢敛去。
“品叙，我有事想当面找你聊聊。”
周品叙回了一条：“是房子过户的事吗？你在微信上跟我说就行。”
乔敏芝的消息几乎秒回：“不是，是谭玉帆怀孕的事。”
周品叙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背后猛地撞了一下。
他没想到消息会来得这么突然，更没想到敏芝会直接挑明。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谭玉帆，她还不知道手机里的内容，正枕着他的腿，手指玩着他衬衫的下摆，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他压住心头的震动，指尖在屏幕上停了片刻，打了几个字过去：
“现在太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像要把那行字按进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