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周品叙在职工宿舍里心乱如麻。
他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把灯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房间里的每样东西都还留着帆帆的气息,她喝过水的保温杯、她随手搁在床头柜上的发夹、被子上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
他觉得自己像被困在一张湿透的网里,挣不出去,又舍不得彻底撕破。
最后他想起喝酒,想喝一点,辅助入睡。
手机屏幕亮起来,购物软件已经打开了,购物车里添了一瓶威士忌,付款页面跳出来,地址是职工宿舍。
他盯着付款键看了几秒,还是划掉了。
他不愿意成为依赖酒精的懦夫,还是把酒从购物车里删了。
他得自己从泥里爬起来,不能靠外物。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拿出笔和一沓草稿纸。
台灯亮着,光把纸照得发青。
他做了个决定,写点什么。
他从前一直是个学术型的总裁,论文、专著、课题,几百万字写下来,全是冷静的论述和注释。
但公司有非常多外聘的高管,有些写出全球畅销作品的作家,被请来挂个名誉副总的头衔,偶尔开一场讲座,底下坐得水泄不通。
他早年就动过写作的念头,一直没时间,被合同、业绩、带员工压得喘不过气来。
现在终于有时间了。
他坐在灯下,笔尖抵着纸面,好半天没有落下去。
直到他想起自己的来处,想起西北老家那些年的黄土路怎样一寸一寸变成水泥路,村里那些外出打工又回来的人,枣树底下借他两万块钱的老叔,井边搓衣服的母亲。
他有了主意。
他决定以自己的家乡为蓝本,以脱贫攻坚为主线,写西北这二十年的沧桑巨变。
二十年前,出村的路还是土路,一下雨自行车都得扛在肩上走;
二十年后,柏油路通到每家每户门口,路灯亮到后半夜。
他给这篇小说起了个名字,落在纸上:第一章,路。
他从一个少年背着一袋粮食踩着泥泞去镇上换钱写起,写他摔在泥地里,粮食撒了一地,他跪在雨里一粒一粒把粮食捡回来。
写到这一段时,他的手停了一下,好像又闻见了那年的泥腥味。
他全身心投入进去。
晚饭也没吃,一口水也没顾上喝。
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字迹从第一个字开始就带着劲,偶尔停下来,在旁边的空白处勾几笔,接着又往下写。
写老人,写土地,写那棵被雷劈了一半还活着的柿子树。
窗外夜色从深蓝转成浓黑,又渐渐沉成后半夜的墨色。
他不觉得饿,也不觉得困,只觉得心里那片乱麻被这些字慢慢压平了些。
手机突然响了。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乔敏芝。
他点了一支烟,把打火机搁在稿纸旁边,接通了电话。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品叙,我家里突然停电了。不知道怎么回事,我刚刚在小区群里问,他们说没停电。我查了电费,也没有欠费。对门那家搬走了,现在房子空着,我还挺害怕的。”
乔敏芝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语速比平时快一点,但还算稳。
她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听人说,我小区混进来两个外国人,好像从事不正当的工作,在楼里转悠。我怕家里的保险丝让人动了手脚,人为弄跳闸了,想趁黑干坏事。”
周品叙知道对门跟她家一直关系很好。
那对老夫妻年前搬走之后,房子一直空着,短时间里还没卖出去。
城里住着就是这样,大家可能好多年都没有交集,门一关就是孤岛。
不像他小时候在农村,十里八村大家都互相认识,谁家有个动静,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他说:“那你别乱动了。我现在过去帮你看看。”
他是听过类似的作案手法的。
早些年有一种犯罪,把户主的水闸关了,户主开门去看,下一秒就有人冲进去。
又或者把电闸拉掉,趁着户主出来查看的时候动手。
不过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现在治安越来越好,小区门口有保安,楼里有监控,已经很少再出这样的事。
他一边换衣服一边在电话里问:“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跟快递员吵架,或者给外卖小哥差评了?”
乔敏芝说:“没有呀。你还不了解我嘛,我几乎不点外卖,都是自己动手做饭吃。就算收快递,偶尔碰见腿脚不方便的,或者带孩子的宝妈,我看着心里不落忍,还额外给点打赏。这年月谁都不容易,能帮一把是一把。”
周品叙听着她说话,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熨帖。
她还是他熟悉的那个温婉贤惠的女人,不卑不亢,不慌不忙,对谁都留着一份体谅。
“行,我知道了。你把门关好,谁敲门都别开,等我到了再说。”他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出了门。
夜风很凉,他把车开到小区楼下时,已经快凌晨了。
整栋楼静悄悄的,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他输入密码锁进门,才发现密码一直没变,还是他们离婚纪念日那几个数字。
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没顾上细想,轻手轻脚推开门,举起手机手电朝里照了照,先开口说:
“别怕,是我。”
客厅里一片漆黑,手电的白光扫过沙发、茶几、电视柜。
乔敏芝从卧室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看见是他,她明显松了一口气,声音比电话里轻了很多:
“我手机快没电了,开不了手电,最后一通电话打给你,麻烦你了。这么晚还让你跑一趟。”
周品叙说:“认识多年了,还说这个。”
他走进去,把门在身后带上。
她家的一切他闭着眼睛都记得,玄关的鞋柜在左手边,工具箱在厨房门后,电闸在门口右侧的墙面上。
他借着手机光走到电闸前,打开盖子查看。
推上电闸,只听咔嗒一声,灯闪了闪,但没亮。
他又把几个开关重新拨了一遍,最后发现是电闸本身的问题,一个空气开关老化松动了,不是人为的。
他轻车熟路地找到厨房门后的工具箱,取出改锥和绝缘胶带,蹲在门口修了起来。
不过十几分钟,客厅的灯重新亮起来,温暖的橘色灯光重新铺满整个房间。
“好了。是跳闸,开关老化了,不是人为的。”他把工具箱收好,放回门后,拍了拍手上的灰,直起身来。
乔敏芝倒了两杯温水,一杯递给他,一杯自己捧着。
她站在灯光下,头发散着,身上穿着那件浅粉色旧家居服,脸色在暖光里显得柔和而安静。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老周,别走了。”
周品叙端着水杯,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着她,又看了看这间她住了十几年的房子。
窗帘、花瓶、沙发靠垫,每一样东西都还是他离开时的位置,什么都没变。
连他喝水的这个杯子,都是他用惯了的那个。
他低了低头,像是要把一些上涌的东西咽回去,“敏芝,给我点时间。”
乔敏芝没有追问,也没有继续留他。
她点了点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走到玄关,从鞋柜里拿出一双男式拖鞋放在他脚边。
跟从前一样,鞋尖朝外,摆得整整齐齐。
她没抬头,只说:“路上慢点,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周品叙没再说什么。
他看着拖鞋在门口站了片刻,到底没有往里走,只是把那双拖鞋又放回鞋柜原来的位置:
“我回去了。你早点睡,明天找人把电闸换一个新的。物业电话还在冰箱贴上,自己联系。”
说完他推开门,外面的声控灯亮了。
他走出去,听见身后房门轻轻关上的声音,还有门锁嗒地一声落锁。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才转身下楼。
夜还是很凉,车灯亮起来的时候,照亮了地上几片被风卷来的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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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跟小管理聊天,她养了一只小猫咪,是她爸爸支持她养的,而且以前多次提议抱回来一只,给她养,以上为前提。
昨天照顾小猫咪的时候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碗,被爸爸念叨了半天,她只得赶紧去买一只新的,免得他再各种埋怨。
我说真的很像有的读者啊,明知道这是强冲突、重拉扯的文,而且也爱看背德文,愿意看挖墙脚的,但是老周只要一拉扯,就出来嘴臭骂街。
小管理的爸爸支持她养小猫咪,同时又不理解小猫咪需要吃喝拉撒,接受不了小猫咪带来的一些混乱。
有的读者也是,明明就喜欢看甜虐交织的拉扯文,但是又接受不了一点波折,只要有波澜就吐槽挑剔。
难绷。
小管理的爸爸到底是我们父母那一代,两辈人了。但是很多读者其实很年轻,思想却比上一代人还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