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品叙约了谭玉帆去了上次揭穿她贫困生身份的那间空办公室。
还是同一间屋子,连墙角那几把废弃桌椅摆放的角度都几乎没有变过。
推开门时,满屋子的灰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一池被搅扰的旧水。
他先一步进去,把门虚掩上,站在办公桌边等她。
等人来的间隙,他打开手机,把之前跟她绑定的情侣APP卸载了。
那个图标从屏幕上消失之前,他还看见那只饿着肚子的小鸡在菜园子角落缩着。
今天还没有浇水、喂食。
他没有犹豫,手指在图标上停了一瞬,接着按了删除。
屏幕空了一块。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对她只是责任和怜惜,精虫上脑的一刻像极了爱情,贤者时间就别玩老房子着火那一套了。现在没有了责任,谁也不能再道德绑架你。
他一遍遍地重复,用心理建设遏制住心痛。
对,他现在的感觉是心疼多过愤怒。
情绪这种东西真的很微妙——起初帆帆骗他的时候,他只觉得生气,没什么心疼;
到了这一步,心脏被揪起来地疼。
他习惯了掌控生活,绝不允许自己做情绪的奴隶。
他松了松领口,把那些发紧的呼吸压回胸腔里。
门被轻轻推开,谭玉帆进来了。
她今天穿了西服,头发散着,耳后别着那枚细银发夹,怀里还抱着两本书。
她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看见他站在办公桌边,眼睛先亮起来,把书往旁边的桌上一放,小跑过来,踮起脚尖,手臂就势要往他脖子上挂。
周品叙没有躲,但也没有回抱她。
他站在原地,任她的手搭上来,任她的脸埋进他颈窝里,带着那股熟悉的、混着洗发水与体温的气息。
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反复捶打过的铁,外面还是硬的,里子已经裂了。
“你站好。”他声音不大,但足够她听清。
谭玉帆像被点名的小学生一样乖乖从他身上下来,往后退了两步,站在他面前,双手背到身后,眼睛一眨一眨地看着他,嘴角还挂着等他来抱的弧度。
周品叙没再继续看她。
他怕自己心软。
他把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情侣对戒慢慢摘下来,银圈还带着指间的温度。
他把戒指放在办公桌上,极轻的一声响。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她的脸,目光平静得像一面冻了冰的湖。
“谭玉帆,我给过你机会,你不珍惜。那天晚上我问你,你还在嘴硬。不见棺材不落泪是不是?”
谭玉帆的神色变了一下。
她脸上的笑僵了不到半秒,嘴角往下压了压,很快又恢复成那种无辜的、带着点倔强的样子。
她把下唇轻轻咬住,没说话。
周品叙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聊天记录,是让他后来让医生截图过来的。
把那个医生的头像和档案号都调出来,屏幕转向她:
“要不我现在带你去产检,我指定医院。你不愿意去,那我现在叫司机,咱们去市一院挂个产科,挂不上我找赵主任帮忙。验孕棒有得是办法造假,孕妇手册也能找熟人开。可B超做不了假,血HCG做不了假。你敢跟我去吗。”
谭玉帆的眼圈骤然红了。
她垂下眼,又把视线移向窗外那排开始落叶的梧桐。
隔了半晌,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总裁,你说我骗你,那你呢。你说过不会再丢下我了。可你没有说前提。前提是——她不在的时候,你会一直站在我这边。可只要她出现,你永远都不会选择我。”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没掉下来,只是眼眶湿得发亮。
周品叙把手机收进口袋,闭了一下眼睛。
“谭玉帆,现在在说你撒谎的事。你看我为这个未出世的孩子空欢喜一场,是不是觉得很滑稽,很得意。”
他看着她,眉目间只剩下疲态,“什么停职、营养品、孕妇手册、产检、待产,我像个傻子一样一件一件地信。你是不是在背后笑,我怎么会这么好骗。”
谭玉帆拼命地摇头,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贴在潮湿的脸颊上:
“我从来没觉得你一个有年龄有阅历有城府的人,被我蒙骗,是一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我只是可怜自己。”
她没有再狡辩,也没有跟他去医院。
她知道什么都瞒不住了。
她直接认了。
周品叙问:“你可怜什么?”
他实在不知道她哪里可怜了。
可怜的不是自己吗,轻信于她,被她用一个不存在的孩子牵着鼻子走,一步一步把生活拆成现在这样。
“可怜我留不住你。”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但每个字还是咬得清清楚楚。
周品叙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望向窗外。
梧桐叶一片接一片地往下落,有几片被风卷起来,在半空中打了几个转,又落回地面。
“你说我一次次放弃你,你应该早就习惯。你刚接触我的时候,就知道我身边不是自己的影子。你知道我有割舍不掉的人,是你自己扑上来的。”
谭玉帆说:“可是我不甘心。”
周品叙把目光转回来,看着她,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就没想过,过两个月休学也办了,但是肚子不显,怎么办。”
谭玉帆说:“我想真怀的。”
周品叙的脊背僵了一瞬。
他想起那晚浴室里的失控——她裹着薄得透明的睡裙进来,他原本是要推开她的,可身体比理智先做出了反应。
那晚他明明没喝酒,明明应该更克制,可情欲像被什么东西推着,压都压不住。
他说:“谭玉帆,你太可怕了。”
是她给他下了什么药。
这几个字从他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看着她,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谭玉帆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先是一滴,沿着鼻翼滑进嘴角,接着就止不住了。
她抬手擦了一下,没擦干净,就拿手背胡乱抹着,声音断断续续:
“如果不是那天在小镇,在我暗恋了你三年的地方,你抛下我,去了她的酒店,我怎么会急功近利,有病乱投医。”
周品叙站在原地。
那天在小镇码头,他跟着乔敏芝走了,把帆帆一个人留在沙滩上,那座被海浪冲散的城堡。
他能记起她当时看他的眼神。
可这不能成为她撒谎的理由。
他说:“以前我说你,你都是乖乖认错。是我把你宠坏了,你现在还敢顶嘴。”
上次揭穿她贫困生身份,她跪在办公室冰凉的地砖上求他原谅,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像一只被抛弃的小可怜。
现在她站在他面前,句句都是不服气。
也许喜欢一个人就会卑微到尘埃里,上一次的她是假的,这次才是真的。
他分不清了,也不想分了。
谭玉帆仰起脸,泪痕一道叠着一道,问:
“那你呢,你说过不是因为孩子才跟我在一起。可是没有孩子了,你也马上不要我了。总裁,如果我真的怀孕,不小心流产了,就没有价值了,你是不是也立即抛下我?”
周品叙把心口那阵往上涌的情绪压下去,“过去的种种谁对谁错,我已经不想再追究。”
他觉得自己累极了,像跑完一场看不到终点的马拉松。
他不再看她,只把手里那根山茶花头绳轻轻放在戒指旁边,“你上次给我的名表,我会让跑腿的送到你公寓门卫处,你查收一下。”
谭玉帆的哭声骤然停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像是不相信刚才那几句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她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有些发颤:“总裁,你什么意思?”
周品叙觉得自己的意思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
他绕过办公桌,朝门口走去。
身后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他停住,没有回头,只是说:“别再跟着我。”
他推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声控灯亮了一路。
他走出去,皮鞋踩在冷硬的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声。
身后是谭玉帆绝望的控诉,声音穿透了整条空荡荡的走廊:
“到底是你不爱我,所以不了解我。我说过我不喜欢孩子,我也接受不了孩子,我不允许任何人分你的宠爱。可你从来没有放在心上。在你眼里,连传宗接代都比我重要。你说我骗了你,可你又何曾真正在意过我的感受,听过我的想法。”
周品叙没有回头。
他笔直地往前走,把她的声音、她的哭声、她最后的控诉,全都抛在身后。
可它们像无数根细丝,从背后缠上来,勒紧他的喉咙。
他出了教学楼,秋夜的风迎面扑来,冷得他通体打了个颤。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极长,像一条被硬生生扯断在地上的黑色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