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敏芝给三个人都倒了茶。
她提起茶壶,先给医生斟满,再给周品叙倒上一杯,最后才给自己倒。
茶水是温的,她放下茶壶,翻开菜单,没问周品叙要吃什么,直接跟服务员要了几个他家乡的西北口味。
主食要油泼面,一道葫芦鸡,一碟蒸茄子,再来一份黄米凉糕。
周品叙听她报菜名,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她连最后一次同桌吃饭,点的都是他爱吃的。
这些年,他到底欠了她多少,已经算不清了。
将菜单交给服务员,包厢里安静了下来。
医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放下,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杯壁上的青花。
她抬头看了周品叙一眼,又垂下眼去。
空气像被这静谧挤得发沉。
“周总,真是抱歉。”医生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周品叙闭了闭眼睛,已经猜到了,还是心乱如麻。他等着,听她往下说:
“一开始谭小姐托朋友找到我的时候,我是拒绝的。除了违背医德,而且我这身白大褂还要不要了。但她给的实在太多了。我双胞胎儿子留学的钱,我妈的医药费,我老公生意亏损的借贷,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实在没抵挡住诱惑。”
她说到这里停下来,把茶杯握紧了,像是那小小的杯子里盛着唯一能让她稳住手的重量。
周品叙叹了口气,问:“那你现在拿了钱又翻脸,就很有道德了?”
话出了口,他自己先觉得没意思。
道德。
这会儿谈这两个字,像在碎玻璃上走路,每一步都见血。
说完,他也明白了,是乔家给她施了压,她无法再继续瞒天过海。
医生垂下头去,没有接那半句。
周品叙把脊背抵在椅背上,盯着她,语气没有起伏,却字字咬得极紧:
“你当初在医院里建了孕妇档案,现在又推翻,我怎么相信你?我哪知道你今天说的是真的,还是那天在医院里说的是真的。你现在一句‘抱歉’,就把前头的事全推翻了,换你是我,你信吗。”
医生把手机从手包里拿出来,划开屏幕,点了几下,递过来。
屏幕上是她跟谭玉帆的聊天记录,时间从几个月前开始,一条条往下排。
周品叙接过来,一行一行看下去。
最早那条是她发出去的:“我真的开不了这个。你去网上随便弄个假的,别拖我下水。”
对面很快回:“加十万。”
她说:“你过来,我配合你演戏,终究是骗人的。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后面月份到了,肚子不显,B超怎么做?想过吗?”
对面说:“二十万。”
她说:“那你根本就没怀。过两个月,肚子也不大,你想过怎么办吗?”
对面说:“三十万。”
她说:“你给我点时间考虑一下。”
对面只回了几个字,还是整整齐齐跟着数额:“四十万。”
周品叙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一瞬。
后面还有几条,是医生通知她建档编号,以及约她下次产检时间的短信,语气平淡得像真正的产科医生。
他没有再往下翻,把手机还给医生,只觉得太阳穴一胀一胀地跳。
服务员陆陆续续上菜。
油泼面的辣子香冲进鼻腔,葫芦鸡炸得酥黄,蒸茄子还冒着热气。
乔敏芝拿起公筷,先给医生夹了一块葫芦鸡腿肉,又给周品叙盘子里夹了两片茄子:
“都吃一点。这家的油泼面做得地道,你尝尝。”
周品叙没有动筷子。
他看向医生,问:“钱你花了,现在还不上,你告诉我这些,不怕她不放过你?”
医生低着头,用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像是一口也咽不下去:
“就算我砸锅卖铁还了钱,她不放过我,也照样不会放过我。”
她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看向周品叙,目光里有种被抽掉力气之后的木然,“她才二十四岁,做事幼稚一些,你也别太生气了。”
周品叙看她云淡风轻的样子,想必是跟乔敏芝做了什么交易,能把对她的损失降到最低。
再看她劝自己包容帆帆的样子,大概是知道做了证人、说出实情之后,如果周品叙雷霆大怒,转过头去跟谭玉帆闹掰了,谭玉帆要是知道是谁捅出来的,第一个不会放过的就是她。
所以她不光要在这里说出真相,还得替谭玉帆把火压下去,让他别生气。
周品叙愤怒也悲哀。
他这小半辈子自以为看人很准,到头来被一个二十四岁的小姑娘耍得团团转。
她利用他的心软,算计他的责任,拿着他的恻隐之心一点一点往他心上加码,让他以为自己要当父亲了,让他一点点从前妻身边走远,让他以为自己终于能名正言顺地接纳那个孩子。
原来那个孩子根本不存在。
原来从验孕棒到B超单,全是她亲手搭起来的戏台。
他把这顿饭吃完了。
吃得不多,但把那一碗油泼面一口一口咽了下去。
不是给乔敏芝面子,是他需要一点真实的、滚烫的东西压住胃里的翻涌。
结账的时候他先把单买了,没让服务员找零。
乔敏芝跟在旁边,看着他扫码付款,几次想开口,都被他脸上那种很淡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神情逼了回去。
三个人从包厢里出来,走到门口,周品叙说:
“没事,你们先走吧。我一个人坐一会儿。”
乔敏芝没有强求。
她点了点头,和医生一起下了楼。
她走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周品叙坐回包厢的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些没怎么动过的菜。
油泼面的辣子已经凉了,凝出暗红色的油花。
窗外天光渐暗,包厢里的灯亮得有些晃眼。
他不知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服务员敲门问:“还用不用加茶?”
他才站起来。
他不知道要怎么回去面对帆帆,更不知道如何面对自己。
那个在浴室里拉住他手腕的人,那个把发圈套在他手上、说“你是有主的人了”的人;
那个在他怀里红着眼说“我想生下来”的人;
原来每一步都踩在他为她铺好的软肋上。
对她横加指责都变得没有意义。
他现在只觉得疲倦,想快刀斩乱麻,想把这些黏稠的、理不清的情绪连根拔掉。
他走出餐馆,夜风裹着街上的油烟和落叶打在脸上。
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路面上,像一条被越扯越长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