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屋子人呼啦啦都跟着涌了出去,唯独王渊没动,依旧坐在桌边,指尖夹着烟,一口一口地抽着。
周洁也没起身,坐在原位,看着他被烟雾模糊的侧脸,手指把矿泉水瓶捏得微微变形。
院里很快就热闹起来。朱五金先把鞭炮挂在院墙上,点着了引信,噼里啪啦的炸响瞬间撕破了乡村的夜色,紧接着,他又拆开大礼花,拉着陈静雪站在安全的地方,亲手点着了引信。
“咻——”的一声,一道亮光直冲夜空,下一秒,“嘭”的一声炸响,漫天姹紫嫣红的烟花在黑夜里炸开,亮得晃眼,把院子里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清清楚楚。
陈静雪仰头看着漫天烟花,眼里映着细碎的光,忍不住惊叹了一声。
朱五金站在她身旁,没看烟花,目光一直落在她的侧脸上,嘴角的笑就没下去过。等这一波烟花落了,他又拿起一把魔术弹,塞到陈静雪手里,手把手教她怎么拿、怎么放,指尖偶尔碰到一起,也只当是无意,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抛开其他不谈,就单论这份讨妞欢心的手段,金爷就已经刷新了王渊的认知,甚至于可以用颠覆了王渊的认知来形容。
哪怕王渊这些年在外面真的没少见,什么有钱的有手段的也都没少看。
但那些比起金爷,也全都差着档次呢。
怎么形容呢,就是如果金爷是孙悟空,那金爷这炮妞的手段就是金箍棒。
两者完全就是人棍合一,法力无边,完全没有任何违和!
不过该说不说,有金爷这么个活宝在,整个饭局的气氛着实是不一样。
尤其是再加上儿时的回忆,这种感觉着实不错。所有人也都很开心。
包括王渊和周洁在内。
而且两人在一起坐久了,也没有再像之前那般针锋相对了。
尤其是王渊。冷静下来以后,想着周洁对自己的言行举止。却也是有些温暖的。
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炸开,院里的笑闹声、惊呼声此起彼伏,隔着门窗传到屋里,更衬得屋里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王渊抽完了一支烟,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抬眼时,正好对上周洁看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也是酒精作祟,王渊突然举起酒杯,想要与周洁喝杯酒。
也恰好就在这会儿,院内的烟花放完了,朱五金带着众人意犹未尽地回了屋。他的身上还带着烟火气,脸上满是兴奋,一进门就嚷嚷:“怎么样,金爷这烟花够不够排面?”
“够!太够了!”二狗子忙不迭地附和。
陈静雪坐下的时候,脸颊还带着被烟花映出来的红晕,笑着跟朱五金说:“谢谢你啊金爷,好久没这么开心了。”
“跟我客气啥。”朱五金笑得牙都快露出来了,立马给她倒了杯热茶:“手凉不凉?快喝点热的暖暖,咱接着喝,今天不醉不归!”
或许也是真的被朱五金人棍合一的手段感动到了,也或许就是喝多了。
总之这一套下来,陈静雪看待朱五金的眼神明显不一样了。
两个人之间的互动也越发自然,笑闹声就没有断过。
王渊这边本想着和周洁喝一杯,结果让朱五金这一搅和,干脆就自己一饮而尽。
完了这边刚放下酒杯,朱五金就轻轻的碰了王渊一下,随即便借口上厕所,离开了房间。
王渊心领神会,迅速跟着朱五金走出房间。
“怎么的,金爷,我的配合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有,不错,不错!”朱五金满意的点了点头,跟着道:“下面还得麻烦渊哥帮个忙。”
一听朱五金不仅不自称金爷,还改口叫渊哥了。
王渊下意识的眯起眼:“你狗日的想干嘛?”
“你看现在时候已经不早了,周洁自己在那坐着也没啥意思,这大晚上的。让她自己回家也不好。万一出点啥事也麻烦!所以你能不能先送她回家啊?”
“别扯淡,我不去!”王渊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朱五金:“要去让二狗子去。”
“二狗子?”朱五金“呵呵”一笑:“就二狗子这样的,万一真碰见点啥事儿,不得跑的比周洁还快吗?完了我那两个朋友对镇上也不熟悉。所以还就得你去送啊。渊哥。”
“这大过年的,还是保险点吧,你说呢?”
“朱五金,你小子到底想干嘛啊?”王渊皱起眉头。
“哎呀,渊哥,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我还能乱来吗?”
“再说了,你也在外面呆了这么多年了。难道看不清楚陈静雪现在是啥情况吗?成年人彼此间的拉扯,大家心照不宣就完了!”
“你要这么说,我还真想问问你呢。”王渊眯起眼,并未点透:“她现在在外面做什么工作呢?怎么变化这么大?而且多多少少还带点风尘气。”
“这是你该关心的问题吗?”朱五金简单直接:“我都不关心,你关心什么?你就赶紧送走周洁就行了。就当帮兄弟个忙!行不行啊,好哥哥!”
“得得得,你别逼逼了。”也是实在受不了朱五金墨迹了,王渊还是应了下来:“不过有件事儿,我可得事先提醒好你。”
说着,王渊突然严肃了许多:“陈静雪这些年一直在外面,很少回家。然后你们两个也很久没见过了。所以你最好多个心思,别把她还当成以前的那个涉世未深的小姑娘!更不要乱来!省的给自己惹麻烦!听见了吗?”
“哎呀,渊哥,我降妖除魔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啊?”朱五金信誓旦旦,一本正经:“所以你就踏实儿的吧,金爷在这块有原则!肯定不会乱来的!”
“你还能有原则呢?”王渊冷冷的嘲讽了一句:“什么原则啊?”
“遇见好女孩要珍惜,遇见坏女孩也不浪费!”
“那不就是谁都不放过吗?”
“别,渊哥,你放心,朋友妻不可欺,我肯定对周洁肯定没想法。”
“滚边拉子去,再这么说你自己送去!”
“别别别,赶紧着吧。”
朱五金又是一顿恳求,搞得王渊完全没有办法,最后也只能硬着头皮,回到了饭桌边。然后吧,别看王渊答应朱五金答应的好好的。但真干起来,也没有完全按照朱五金的想法来。
他直接走到了周洁和陈静雪的身边:“两位美女,时候不早了,还喝吗?要么我送你们回家啊?”
这话一出,朱五金就跟让雷劈了一般,“蹭”的就坐直了身体。
虽什么都没有说,但那快瞪出来的眼珠子,就已经表明了一切。
“好的,我还真困了,明天还得上班呢!”
“这才几点啊,就不早了。刚哪儿到哪儿!”
前面说话的是周洁,后面说话的是陈静雪。
“就是,你难道没有夜生活吗?”说这话的是明显有些着急的朱五金。
这一看陈静雪却也是没有想离开的意思,王渊心如明镜,便没在接陈静雪的茬儿,而是看向了周洁:“那我先送你呗?”
“对对对,你先送弟妹回去吧。”朱五金赶忙开口。
“没错,你先送媳妇回去吧,我这刚起兴,还想喝会儿呢!”陈静雪紧随其后。
“瞎喊什么?”王渊和周洁异口同声,随后一个狠狠的瞪了眼朱五金,一个狠狠的瞪了眼陈静雪。
朱五金撇了撇嘴,两手一摊。陈静雪则是做了个鬼脸,还不忘记叮嘱王渊:“这大晚上的,你可一定要把我姐姐安全送到家啊。”
“行了,喝你们的吧。”王渊叹了口气,率先离开屋内。
他站在门口,掏出支烟,缓缓点燃。
吞云吐雾之中,周洁走了出来,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随即并排前行。
腊月的小镇,深夜静得彻底,整条路上不见半个人影,只剩两人轻缓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头顶是被寒风洗透的墨蓝天幕,漫天星子像碎钻似的嵌了满空,圆月泼下清凌凌的光,给路边的矮院墙、玉米秸垛都描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边。
两人就这么默默走着,一路无话。
偶尔胳膊轻轻相触,又会不约而同地错开。
最后还是周洁先打破了沉默,她的声音似是被晚风揉软了几分,没有了之前的冷硬:“给你那管药膏,早晚记得抹,脸上身上的伤都别落下。”
王渊侧头看向周洁,月光将她清亮的眉眼衬得格外柔和:“知道了,谢谢。”
“谢我什么?”周洁撇了撇嘴:“我是怕你回头伤口发炎,又跑卫生院折腾,耽误我过年。”
这话一出,王渊内心顿时产生了一股子说不出来的感觉。
在滨海刀尖上滚了几个月的紧绷、狠戾,在这无人的静夜里,竟被这一句普通的叮嘱,揉得软了下来。
一时之间,他有些走神了。
转眼就到了周洁家的巷口,她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吧,拐个弯就到我家了。”
“知道了。”王渊点了点头,然后也不知道是酒劲儿到了还是气氛和情绪都到了。他下意识的跟着叮嘱了一句:“晚上冷,赶紧进去吧。”
这一声叮嘱,令周洁浑身一颤,明显也有些不适应。
她低下头,深深的吸了口气,转身就往前走。
但没两步,她便又停了下来,转头看向王渊:“回去少喝点,喝多了难受。”
“记着了。”王渊应着,站在原地没动。
周洁也并未离开,目不转睛的盯着王渊。
四目相对的瞬间,周遭的风声、远处零星的犬吠仿佛都瞬间消了音。
两人就这么站在清凌凌的月光里望着彼此,儿时青梅竹马的嬉闹、年少相恋的甜、赌气分手的涩,一幕幕顺着目光不受控地涌了上来,瞬间灌满了脑海。
是小学放学路上,他替她挡下抢作业本的坏小子,鼻青脸肿地冲她咧嘴傻笑,说“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是麦收时节,他俩躲在高高的麦秸垛里,他把偷摘的甜酸枣全塞给她,她红着脸,把攒了半个月的水果糖塞到他手里;是下雨天的泥路,他二话不说背起她,踩着烂泥一步步送她回家,后背的温度烫得她记了好多年;也是村头老槐树下,他扯着嗓子喊“周洁,长大我要娶你当媳妇”,然后他被她追着打了半条村,她却把这句懵懂的承诺,当真了好多年。
只是后来的争吵、赌气的分手、他远走他乡断了联系的岁岁年年,让那些烂漫与心动,都蒙了一层化不开的酸涩。
那些藏在心底的柔软念想,全在这一眼的对视里,翻涌着撞了上来。
风卷着枯草轻轻响,周洁先慌了神,猛地别开脸,眼眶微微发热,耳根却还是不争气地红透了,连指尖都攥得微微发紧。
王渊的喉结也微微发紧,稍加思索,他长长的出了口气,鼓足勇气:“其实当初那事儿,真不怪我!不是我想不辞而别。而是。”
王渊这话刚落地,还未说完,周洁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表情瞬间就变了,方才眼里的羞涩、柔软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淬了火的怒意,声音陡然拔高:“不怪你?王渊,你脸呢?怎么都到今天了,你还能说出这样的话,我他妈可真是开了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