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庄镇与下庄镇交界的黑松岭深山里,藏着一处废弃了近半个世纪的防空洞。
腊月凌晨的山野,这里冷得像冰窖,零下十几度的寒风卷着碎雪顺着防空洞豁开的洞口往里灌,冻得人手脚发麻。
王渊、朱五金、二狗子三个男生,早把身上的外套、甚至里面的厚毛衣都扒了下来,里三层外三层裹在了周洁和陈静雪的身上。
而三个老爷们,则穿着薄薄的沾血单衣,并排挡在了洞口,用自己的身子筑成一道墙,挡住了不少的冷风。
王渊后颈的钝击伤还在隐隐作痛,额头的纱布也早被鲜血浸透,冻得硬邦邦的。
而他却全然不顾,所有的目光都在周洁刚刚不小心被划破的手指上,满是心疼。
朱五金半边脸都已经肿了起来,嘴角的裂口被寒风一吹又渗出血珠,然他也没有半分不适的样子。所有的目光,都放在了陈静雪肿的老高的脚踝上。
从藏车奔逃到翻山越岭,两名女生全程没有任何帮忙,也没拖任何后腿,更没有一份抱怨。哪怕手破脚肿。也全然没有任何表示,反而还在安慰其他人。
现如今,看着王渊三人的言行举止,两名女生也明显有些难受了。
周洁从地上缓缓起身,抱着她的急救包,走到王渊和朱五金的面前,帮着两人清理伤口。
“别折腾了,这边冷,我们没事儿的。”王渊率先开口。
“对,弟妹,我们没事儿的,你就从那坐着吧。”
周洁摇了摇头,不作回应,依旧固执的清理两人伤口。
陈静雪一瘸一拐的走到两人身边,脱下外套,要还给几人。也被制止。
“嫂子,你别乱动了,我们不冷。”
“就是,你去好好坐着。”朱五金命令道:“别添乱了。听话。”
陈静雪眼圈微红。纠结再三,还是一瘸一拐的坐了回去。
二狗子看着几人的状态,又转头看了眼身后一望无垠的山林,轻轻的咬了咬嘴唇,然后满是压抑的开口道:“渊哥,咱们要在这躲到什么时候啊?”
“放心吧,不会太久的。”王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郑天同现在之所以能维持这么大的阵仗,靠的是钱和人情。”
“而钱是有限的,人情是有度的。所以他们坚持不了多久。”
“另外还有最关键的。”王渊语调平稳,听着就令人信心倍增:“他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见不得光的私刑。等着天一亮,国道、乡道的正常车辆、赶集的村民都要通行,他们肯定就不敢这么封路了!”
“不然动静一闹大,派出所和交警不可能不管。郑天同再横,也不敢跟官方对着干,不然他自己就得先栽进去。”
“所以,等天亮,他的封锁网必然会松。只要他的人一松,路上有了正常的人和车,我们混在里面,就肯定能出去。”
随着王渊这话说完,几人悬着的心都落了大半。
与此同时,周洁将王渊的外套也脱了下来,递给了王渊。
“既然这样,就别一直都让我们穿了,换着来吧。这点寒冷,我俩能受。”
“哎呀,没事儿,我们不冷。”
“是的,嫂子,我们不冷。”
“好了,都别装了,我们也不是傻子。”陈静雪跟着道:“过来吧,咱们聚在一起,抱团取暖。反正也没多久了。不是吗?”
“没错,咱们聚在一起,总比这样干冻着好。来吧。别再让我们两个难过了。”
话到这里了,王渊三人也不好在拒绝,他们回到了周洁和陈静雪的身边,重新套上了自己的衣服。接着众人围聚一起。手牵着手。互相依偎。
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状态都好了不少,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
几人也都做好了熬到天光破晓的准备。
可放松了没多久,洞外便突然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喊叫声,顺着风清清楚楚地飘进了洞里。
“有人吗?”“这里有人吗?”“孩子们,你们有听见吗?”
伴随着密密麻麻的叫喊,至少十几道手电的光束先后扫到洞口。
朱五金瞬间绷紧了神经,抄起身边的砖头,眼神也凶狠了许多:“妈的,郑天同的人搜过来了!我先冲出去拦住他们,你们几个从后山小路跑!”
“别动!”王渊一把按住朱五金,眉头死死锁着,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不是郑天同的人。”
“不是吗?那还能是谁?”
“你听,外面有女人、还有老人的声音,喊的全是找走丢的孩子。”
王渊的脸色瞬间沉到了极点,反应速度也是极快:“郑天同这老东西可真狠!这是明摆着花钱买通了各村的村干部,拿找失踪孩子当幌子,发动老百姓来堵咱们了!”
这话一出,几人的心瞬间凉了半截:“那咱们现在怎么办?”二狗子的声音都紧了许多:“总不能和这些好心的老百姓们拼命吧?”
“那肯定不行。”王渊微微皱眉,稍作思索,紧跟着便当机立断道:“先走,离开这里再说。”
言罢,王渊抬手扶起周洁,朱五金也赶紧背起了脚肿的陈静雪。
几人借着漆黑的夜色,飞快地逃离了山洞。
可令几人绝望的是,外面几乎没有能跑的路,整座黑松岭,漫山遍野都是晃动的手电光,都是村民的喊叫声。
东沟西坡、山前山后,到处都是人。
有村干部带队的,有村民自发组队的。
男女老少拿着手电、木棍,拉成了密不透风的网往山上搜,连个石缝、灌木丛都要扒开看一眼,比郑天同的马仔搜得还细。
完了附近村民对于这山里的路也比他们熟悉太多了。
五个人带着伤,还有行动不便的女生,根本跑不快。
他们刚躲进一片松树林,就被路过的村民看见了,一声喊“这边有人!快过来!”,瞬间就有十几个人往这边围过来。
迫于无奈,他们慌不择路地往山下退。
可往东是下庄镇,路口早被封得严严实实;往西,是中庄镇镇区,街上也全是人。往南是更深的深山,身后的村民已经追了上来,还有带着土狗的,狗吠声越来越近,根本甩不掉。
“小渊,这下麻烦可大了,一旦被这些村民发现,那组织他们的村干部肯定就会第一时间通知郑天同的。到了那会儿,咱们指定是插翅难逃了!”
朱五金背着陈静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神中只剩下了焦虑与担忧。
王渊喘着粗气,扫了一眼四周,观察了一番周边的局面,随后便将目光看向了北侧。那是往回走的路,是他们拼命逃出来的上庄镇。
“往北走!回上庄!”王渊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下了决定。
“回上庄?那可是郑天同的老巢!我们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朱五金惊得嗓门都提了起来。
“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了!”王渊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冷静:“只能拼这个灯下黑了。”
说话的功夫,周边不少村民已经快围上来了,根本没有犹豫的时间。
王渊猛的一跺脚,大步流星。
朱五金咬了咬牙,紧随其后,众人借着荒草和山坡的掩护,一路往北狂奔。
在这期间,几人互相拉扯,互相搀扶,互相帮助。
哪怕就算是周洁,也在搭不过手的时候,咬牙背了陈静雪一小段。
也正是在他们的同心协力之下,几人硬生生的在天蒙蒙亮前,潜回到了上庄镇。
此时的五人,浑身是伤、体力也早已耗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现如今已然连抬步都要咬着牙硬撑。
王渊借着浓雾的掩护,快速扫过巷口的动静,压着气音给众人继续打气:“大家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可以休息了。”
“可咱们去哪儿休息呢?”二狗子简单直接:“上庄镇是郑天同的老巢,正街的每一间铺子、巷口的每一个烟摊,都可能藏着他的眼线。咱们能去哪儿呢?”
“去刘记肘子馆。”王渊极其聪明:“那地方因为赵大伟的事情,一直关着门。而且镇上的人大多迷信,不愿意靠近那地方。所以咱们只要躲进那里,就可以暂时处理伤口,顺便喘口气了。完了等着天一亮,郑天同的戒备松了,再找其他机会!”
二狗子听完,当即皱起眉头,周洁和陈静雪的眼神中也闪过一丝恐惧,但仅仅片刻之后,几人便都平静了下来。统一的冲着王渊点了点头。
王渊深深的吸了口气,抬手拍了拍众人:“跟我来。”
言罢,王渊便带着众人顺着小路一路前行。
然刚拐过一道塌了半截的土墙拐角时,变故陡生。
正街方向突然传来小吴扯着嗓子的吆喝,还有密集杂乱的脚步声。
二十多号马仔正顺着正街挨巷搜查,手电的光柱已经扫到了他们所在巷口的墙头,正朝着这边包抄过来。
王渊心里一沉,刚要喊众人往回撤,身后居民区的方向,又炸开了村干部的大喇叭声和村民的吆喝声,挨家挨户搜查的队伍,正好堵死了他们往后退的路。
前后都是步步紧逼的搜查人员,左右两侧要么是两米多高、插着碎玻璃的封死院墙,要么是住着人的民宅,根本没有藏身和迂回的余地。
慌不择路间,王渊瞥见旁边有一条窄巷,想都没想便一头扎了进去,剩余人员紧随其后。
然后,就在众人进入深巷,奔跑了没多久后,便停了下来。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陷入了绝望之中。
因为,这条深巷,竟是条彻头彻尾的死巷。
巷子尽头是两米多高封死的砖墙,两侧光秃秃的院墙连个攀爬的落脚处都没有,唯一能藏人的,只有巷尾靠墙堆着的半人多高的玉米秸秆垛。
情况紧急,几人没有半分选择,只能猫着腰死死缩在秸秆垛后面,把呼吸掐成了细碎的气音,连心跳都不敢放重,生怕惊动了步步逼近的人。
未过多久,巷口就炸响了小吴的骂声,杂乱的脚步声瞬间涌了进来。
手电光柱穿透浓雾,直直扫进巷子深处,在墙面上、秸秆垛上来回晃,晃得人眼晕。
“边边角角的,都给我搜仔细了!千万别因为自己的疏忽,导致所有人的努力白费!谁要是找到人了。同哥有重赏。”
“知道了,吴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