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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现在，他还能想起凌晨那阵兵荒马乱。
他们慌不择路逃进肖浩家中，本以为找到了个能喘口气的藏身地，谁成想天刚蒙蒙亮，村里的大喇叭就把郑天同的悬赏喊了一遍又一遍。
是王渊第一时间就觉出了不对劲，也是王渊第一时间就断定。
“悬赏数额太大了，这地方不能待了，必须得立刻走！”
“不能相信肖浩，就算是能信肖浩，也不能信肖浩的那几个兄弟。”
“赶紧撤，趁着全镇人还没有被完全煽动起来，天还没彻底亮透的空档，躲去肘子馆。”
然后他还依旧清晰的记得，在几人刚躲进来还没十分钟，王渊就皱紧了眉跟他们说郑天同肯定把镇子进出的所有路口全卡死了，硬闯就是自投罗网。
他让四个人在这里死等，千叮万嘱绝不能出门、不能弄出半点动静，他自己出去摸一摸布防的情况，找条能绕出镇子的路，然后就回来接他们离开。
完了这一走，就再也没了音讯。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自己而起，朱五金的内心，已然万分愧疚。
他的大脑，现如今更是一片混沌。不知该如何是好。内心也是异常绝望。
只不过他害怕影响到众人，什么都不敢表现出来。
所以也只能竭尽所有的控制情绪，盲目的安抚众人。
但这种安抚，始终差强人意。
尤其是随着王渊离开的时间越来越久。周洁明显也有些压不住了。
“五金哥。”周洁咬着唇，神情严肃：“王渊他……他不会出事吧？”
朱五金狠狠咬了咬牙，硬着头皮沉声道：“放心吧，他那脑子没问题的。现在应该就是在找路，再等等。估计天黑透了，他就会回来带咱们离开的！”
“可问题是天黑透了，郑天同不就可以继续布防了吗？这不就又回到昨天那一幕了吗？咱们能逃出去吗？”
这话是陈静雪说的，然后，随着她这话说完，隔间里又陷入了死寂，只剩下几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就这般又沉默了数分钟后，朱五金深深的吸了口气，随后看了眼手机。
“一个小时之内，如果再没有小渊的消息，我就出去找他。”
“另外你们也别慌，更不要瞎想。”说到这，朱五金顿了下：“现在外面的喇叭悬赏依旧还在满天飞，这就说明郑天同还没有抓到小渊，所以踏实儿的……”
郑天同家的大院儿内。
刘柱像一摊烂泥似的瘫在院中央，他浑身是血，额头、脸颊、嘴角全是破开的口子，血顺着下巴淌了一身，原本的衣服被撕得稀烂，混着泥污和血痂粘在身上。他连哭嚎求饶的力气都没了，只剩喉咙里断断续续、气若游丝的哼哼，手脚软得像没了骨头，哪怕被人碰一下，都抖得跟筛糠似的，半点反抗的能耐都使不出来。
郑天同就站在一旁，额头上覆着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混着溅上的血珠往下掉。
他的手上、小臂上全是黏腻的猩红，连夹克的袖口都被血浸透了，熬了三十多个钟头的眼底布满了密匝匝的红血丝，连站着的身形都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刚才动怒亲自收拾刘柱，更是让他没少耗费精力。
此时此刻，他已经连再看刘柱一眼的兴致都没有。
他淡定的甩了甩沾血的手，哑着嗓子冲旁边的马仔吩咐道：“把这废物送去卫生院。等他缓过来了，让他赔偿咱们这边的所有损失。”
“是，同哥！”
两个马仔立刻上前，像拖死狗一样攥住刘柱的脚踝就往外拽。
身旁的洪哥则赶忙为郑天同端来温水、递上拧干的热毛巾。
郑天同长出了口气，仔仔细细把手上的血污洗干净，又用毛巾狠狠擦了把脸上的冷汗，这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房间，重重坐进了那太师椅里。
他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吐了一口浊气，紧绷了一天一夜的肩颈瞬间垮了半截，连抬手摸烟的动作，都带着藏不住的沉坠感。
桌上的烟灰缸早就被烟蒂堆满了，他捏着眉心闭了闭眼，还没等喘匀一口气，一个马仔就快步进来，低着头汇报：“同哥，寻人启事上征得的所有线索都核实过了，全是假的！”
“道上各乡镇的兄弟也刚传了信，他们又挨家挨户筛了一遍，还是没见着王渊几人的踪影。
“完了所有乡镇的大小路口，兄弟们也全都加了双岗，只是这大白天的，不好太过分。但兄弟们肯定没有半分放松，全都撑着气儿找呢！”
“行吧，我知道了。”郑天同叹了口气：“告诉大家伙辛苦了，就说这事儿之后，我一定好好的感谢感谢大家。”
马仔应声刚退出去，洪哥便匆匆的跑了进来，脸色发紧：“同哥，沙场那边来电话，说铁熊他们挖沙子挖到咱们的地界了。现在和咱们的人争执起来了。兄弟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等你做主呢……还有就是街里的台球厅，被几个喝多的小瘪三砸了场子，还打了咱们的人……另外游戏厅那边还有个老赌鬼输急眼了，报警了，现在警察都去了……”
听着这一桩接一桩的事儿，郑天同的眉头拧得更紧，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连脑子都跟着发沉。
他在这镇上混了几十年，手里攥着沙场、台球厅、游戏厅歌厅等好几处黑灰营生，也有不少竞争对手。
平日里，这些生意全靠他拿主意镇场子。现如今，不光要抓王渊，手里的生意也半分耽误不得，可熬了三十多个小时，他的精力早就到了极限，这就使得他整个人的状态都非常不好。
旁边的小吴看在眼里，连忙上前一步，放低了声音劝道：“同哥，您听我一句，这么硬扛真不是事儿！您得上楼去休息休息了。”
“没错！”洪哥跟着道：“找人的事儿，交给我们就行了！完了要真有什么特别紧急的情况，我们再去叫您。”
“对对对。”小吴继续道：“至于铁熊和各个场子的事儿，您最好也暂时先别拿主意。等您休息好了，养足了精神，情绪稳定下来了，在做处置。不然万一出点什么岔子，反而得不偿失！尤其是铁熊那边。”
“吴哥说的对。”就在这会儿，屋内的其他心腹，也全都走了过来。帮着小吴和洪哥一起劝说郑天同：“您就去楼上卧室眯一觉。哪怕几个钟头也行，能管不少事儿。”
“对的对的，不然您这么一直硬扛着，兄弟们心里也都不踏实。”
“都已经这个年龄了，不能再把自己当年轻的时候了。不能可着劲儿熬了。”
听着众人的话语，郑天同明显有些不高兴，却又无法反驳。
因为大家伙说的都是实话，抓人的事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成的，手里的生意也都等着他主持，再这么硬熬下去，别说抓人，自己真得先垮了。
就这般权衡利弊了好一会儿后，郑天同最终还松了口。
他把烟盒往桌上一摔，沉声道：“行吧，那我先上去眯会。完了你们这边都给我把眼睛擦亮了，但凡半点拿不准的，立刻喊我，要是耽误了抓人，我和你们没完！还有沙场和场子的事，先让，先忍，往后推推，等我忙完这边再说。然后要是实在压不住了，也马上上来汇报，听见了没有？”
“放心吧同哥！绝对误不了事！”小吴几人连忙应声。
看着众人相继表态，郑天同这才撑着桌子站起身，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步往二楼挪去。
他的卧室在楼梯口最里侧，是整幢宅子最私密、也最让他安心的地方。
进入房间后，他随手带上门，把楼下的嘈杂彻底隔绝在外。
紧跟着，他将沾着尘土与血点的外套随手扔在沙发上，连灯都懒得开，只借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点点光亮，凭着肌肉记忆摸到床边，重重一屁股坐了下去。
这一坐，浑身的骨头缝里都往外冒酸累。
到底还是上了年龄，不是年轻那会儿了。
这三十多个小时连轴转，动怒、动手、调兵遣将，真的是让他有些吃不消了。
他往后一倒，整个人砸在床垫上，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彻底松了下来。
可就在他闭上眼，刚要坠入浅眠的瞬间，一股若有似无的、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顺着后脊的汗毛钻了进来。
不对！
郑天同的心里立刻炸响惊雷，所有的困意瞬间一扫而空。
这屋里有人！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几十年江湖生涯的血雨腥风，直接压下了所有的疲惫。
几乎是呼吸之间，他猛地睁开眼，半边身子跟着弹起，右手快得带出了残影，疯了似的直扑床头柜的抽屉。
那里常年放着一把上了膛的自制手枪，是他防仇家、镇场子的保命家伙，闭着眼都能摸准锁扣，一秒就能上膛开火。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着实吓了王渊一哆嗦。
他早就在阴影里算准了郑天同的疲惫，算准了他的松懈，但却没算到这个老江湖的反应竟然快到了这个地步，比他预演的所有所有情况，都快了许多！
然此时此刻，王渊也没有了任何选择余地，只能在郑天同行动的同时，竭尽所有，纵身一跃，扑向郑天同。